我赶到医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每走一步我都在想，今天江清禾会不会记起些什么，会不会记起我们之间的过往，会不会记得我们的亲密。
我推开门，病房里依旧很安静，江清禾坐在病床上，眼神空得像一汪静止的湖。
直到我出现，她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原本空白的眼睛里，像被点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惊喜”的亮，
而是那种....
潜意识里被触动的、柔软的、很轻很轻的亮。
像是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即使她的大脑不记得我，
但身体记得。
她怔怔地看着我，随后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来了。”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但这次，明显带着一点开心。
“嗯，我来看你了清禾。”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听到这句话，她像是想笑，却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微微点头。
“好。”
那一声“好”，轻得像撒娇。
我坐到她床边，她的视线一直跟着我，没有移开。
她不记得我，却好像，很喜欢我待在她身边。
我笑着问她，“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她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她说，“只是....”她看着我，眼神很纯真，“你来了，我就觉得...舒服一点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失忆后的江清禾，竟然比以前更直白。
我轻声说，“我每天都会来的。”
“真的？”她问得小心翼翼。
“嗯。”我点头，“只要你想见我，我就来。”
江清禾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住自己的情绪。然后，她轻轻、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每天想见你。”
我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
我低声应道，语气不自觉带上了点宠溺。
江清禾听到这声“好”，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来到茶水间热饭，微波炉“嗡——”地转着，我靠在台边等待着。就在这时，茶水间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循声看去，居然是苏晓星滑着轮椅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神还是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我。
“柳如烟？”她愣了一下，语气有点冲，但很可爱。
我问，“苏晓星？你怎么在这？”
苏晓星哼了一声，把视线移开，“我在这一层住院，出来透透气不行吗？”
真是典型的傲娇，她一个人滑着轮椅，在走廊里乱逛
我轻轻笑了笑，“当然可以。”
苏晓星被我笑得脸微微一红，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你笑什么？”她瞪我，“你来医院干什么？”
我晃了晃手里的饭盒，“我朋友住院了来看看她，这会给她热饭。”苏晓星的视线落在饭盒上，眼神有点怪怪的。
“你还会做饭？”
“偶尔，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我笑着答道。
“不用！”她嘴硬，“我只是随口问问。”
微波炉“叮”的一声，我拿起饭盒，准备离开，“那我走啦。”
“等一下。”苏晓星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见她低着头，像是挣扎了很久，才小声说，“你....别太累了。”
我怔了一下，“你是在关心我吗？”
苏晓星立刻炸毛，“谁、谁关心你了！”她瞪我，“我只是....不想你哪天累倒了，又出现我眼前来烦我！”
我忍不住笑出声，“好，我知道了。”
“快走快走！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她挥挥手，假装不耐烦。
我点头，“那我回去了，你别一个人走太远。”
苏晓星哼了一声，却没反驳，我转身离开茶水间时，眼角余光看到她偷偷抬眼看我。
那眼神，别扭、傲娇、有点凶，却又带着一点点在意。
好感度5，就是这种程度吧，微妙、克制、不愿承认，却又忍不住关注。
我刚准备离开茶水间，转头却看见苏晓星正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像是在整理腿上的毯子。她动作小心，却因为不太方便，毛毯总是滑下来。
于是我走了过去，“你腿上的毯子，盖好。”
苏晓星抬头，明显被我突然靠近吓了一跳，“你、你回来干什么？”她语气凶巴巴的，“我不是让你走了吗？”
我没理她，直接蹲下身，替她把毯子重新整理好，盖到她腿上，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膝盖。
苏晓星整个人像被惊到一样猛地一缩，不是痛，应该是一种....抗拒。
她的眼神迅速暗了下去，像被人揭开了最不愿示人的伤口。
“...别碰那里。”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立刻收回手，“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苏晓星没有说话。她只是盯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眼神空得吓人，那是害怕、迷茫、甚至绝望的眼神。
半晌，她突然笑了一声，笑声让人觉得心凉。
“反正....碰了也没感觉。”她说，“也许以后，永远都不会有感觉了。”她这句话里的绝望，比哭出来还让人心疼。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还微微发抖。
苏晓星猛地抬头，像被吓到一样，“你、你干嘛？！”
“晓星。”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柔，“你是不是...很害怕？”
她愣住了，那一瞬间，她所有的逞强、所有的伪装，都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想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我继续道，“你的腿现在不能动，不代表以后也不会好。你不是一个人，也不需要一个人扛着。”
苏晓星低下头，“你不懂的。”她声音发颤，“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你很害怕未来，对吗？”
苏晓星怔住，然后，她眼眶红了，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一直这样，我不想永远....永远都站不起来。”
那一瞬间，我真的心疼得不行，我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治疗。”我柔声说，“其他的，不要自己吓自己。”
苏晓星咬住唇，像在努力忍住情绪，“可是我....”
“你不会一个人的。”我打断她，“你想出去透气，我可以推着你一起去。你心情不好，我也可以陪你。”
苏晓星怔住，“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轻轻笑了笑。
“因为你值得。”
苏晓星整个人僵住了，几秒后，她突然别开视线，脸上红得像要滴血。
“...烦死了。”她嘟囔。
我替她把毯子重新压好，“别自己吓自己。”我轻声说，“我会一直在的。”
她轻轻点头。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个看似凶巴巴的女孩，其实比谁都需要被保护。
“那我真的要回去啦。”
她抬头瞪了我一眼，却没了刚才的凶，“走吧走吧。”她嘟囔，“别在我这磨蹭。”
我轻轻点头，“拜拜。”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憋出一句。
“嗯...”
我转身往病房方向走去，刚走没几步，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苏晓星坐在轮椅上，抬头望着我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神复杂，有点不舍，有点别扭，还有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在意。
她看到我回头，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墙壁。
我轻轻笑了笑，没拆穿，继续往病房走。
而她，就在我身后，默默看着我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