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尔的宣言在安静房间里荡开,字字句句砸在门板上,反弹回来,敲着伊莉雅的鼓膜。
“我的宿敌,不准变成任人围观的吉祥物!”
“在我堂堂正正打败你之前,不准你被任何人骚扰!!”
伊莉雅靠着门,胸口因为刚才的亡命狂奔还在起伏。她抬头,看着阿黛尔撑着门板的背影。那条金色高马尾随着主人的急促呼吸轻轻颤动,从伊莉雅的角度,能清晰看到阿黛尔泛着可疑红晕的耳朵轮廓跟绷紧的肩膀线条。
这算什么?
宿敌的占有欲声明吗?
伊莉雅感到一阵荒谬。曾几何时,她跟阿黛尔的每次见面都伴随魔力与剑光的交锋。阿黛尔看她的眼神,永远像盯着一座必须征服的高山,战意烧的旺旺的。可现在,这座“高山”塌了,变成山脚下一朵任人采撷的小花,而那个曾经的登山者,反倒成了第一个冲上来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真是……乱七八糟。
“你的房间?”伊莉雅打破沉默,声音因为之前的喘息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环顾四周,这才开始打量这个“避难所”。
房间非常整洁,甚至到了有些刻板的地步。左侧是张铺着深蓝色床单的单人床,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棱角分明。床边墙上挂了把没开刃的练习用骑士剑还有一把擦得锃亮的魔法短弓。书桌上,关于战术理论跟魔物图鉴还有剑技入门的书堆的整整齐齐,连羽毛笔都精确摆在墨水瓶的正右方。
整个空间都充满阿黛尔本人那种一丝不苟严于律己的气息。
但这片严肃的深蓝跟金属色调中,却有个突兀的角落。
在书桌另一侧,有个小小的玩偶架。上面摆着几个明显是手工制作的歪歪扭扭的玩偶。其中最大的一个,有一头灿烂金发和一双用蓝色宝石镶嵌的眼睛,穿着骑士服,手里还举着把小木剑,脸上是用红色丝线缝出的气鼓鼓表情。
伊莉雅一眼就认出,那分明就是阿黛尔自己的Q版形象。
而在那个气鼓鼓的阿黛尔玩偶旁边,还靠着另一个更小一点的明显做工要粗糙许多的玩偶。那个玩偶也是金色头发,但用的是劣质黄色麻线胡乱捆起来的,身上穿着辨不出款式的灰色袍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个用黑线缝出的“X”。
伊莉雅盯着那个“X”玩偶,眼角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
毫无疑问,那个代表的就是她自己。这个幼稚的家伙,难道每天晚上都要对着这个玩偶练习诅咒魔法吗?
“咳!”阿黛尔似乎察觉到伊莉雅的视线,猛的转身,快步走到书桌前,一把将那个玩偶架抄起来,手忙脚乱塞进旁边的柜子里,动作快的像在隐藏犯罪证据。
“不准看!”她红着脸,恶狠狠的瞪着伊莉雅,“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我没看。”伊莉雅面无表情的回答,默默移开视线。
看到她这副顺从的样子,阿黛尔反倒更来气了。以前的伊莉雅,绝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一个可以嘲笑她的机会。他会扬起那副天才特有的让人火大的微笑,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
可现在,他,不,她,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像个精致的瓷娃娃,那双碧蓝眼眸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没完全消散的惊魂未定。
这让阿黛尔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腔的怒火跟别扭没处发泄。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阿黛尔双手抱胸,强迫自己重新摆出审问的姿态,语气却不知不觉放缓了些,“王室的公告语焉不详,只说你‘探索未知魔法领域时身体产生了奇妙的变化’。奇妙?这叫奇妙?”
“简单说,就是魔力逆流,实验失控,然后……就这样了。”伊莉雅言简意赅的解释道,身体的疲惫感潮水般涌来。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加上对新身体的极度不适应,让她一阵晕眩。她下意识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喂!你怎么了?”阿黛尔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语气里的紧张几乎掩盖不住。
“没什么,有点累。”伊莉雅摇了摇头,“还有……有点渴。”
阿黛尔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化作一声不耐烦的咋舌。
“烦人。”她低声嘟囔一句,转身从一个小巧的炼金冰箱里拿出水,倒了半杯,重重放在桌上。
“喏。”
伊莉雅喝了水,缓解了身体的燥渴。
“力量呢?”阿黛尔盯着她,继续追问,“你的魔力呢?全部消失了?”
“没有。”伊莉雅放下水杯,感受了一下体内状况,眉头微蹙,“魔力还在,甚至总量更多了。但是……魔力回路的结构全变了,我没法像以前那样控制它们。它们似乎更亲和‘生命’与‘光明’类的元素,对我过去擅长的‘构造’与‘毁灭’类法术产生了严重的排斥。”
她抬起右手,试着凝聚一点最基础的魔力光球。
然而,魔力在她的调动下,磕磕绊绊流过崭新的回路,最终在指尖汇聚成的,并非预想中的稳定光球,而是一阵闪烁不定的微弱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扑腾了两下,就消散在空气中。
伊莉雅的动作僵住了。在尝试调动魔力的瞬间,她还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属于自己魔力逆流所能产生的痕迹——那是一丝极其微弱却冰冷刺骨的“混沌”气息,一闪即逝。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一种尖锐的无力感刺痛了她的心脏。
她不再是那个言出法随的天才了。现在的她,连一个魔法学徒都不如。
“所以,”阿黛尔的声音有些艰涩,“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伊莉雅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攥紧了拳头。
房间的气氛一时变得无比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来自腹部的“咕噜”声不合时宜的响起。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伊莉雅的身体瞬间僵硬,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直冲头顶,让她整张脸都涨红了。
阿黛尔愣了一下,看到伊莉雅那副羞愤欲死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的表情,她硬生生把刻薄的话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一声咋舌。
“你到底是有多麻烦啊!”
阿黛尔烦躁的抓了抓自己的金发,转身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饼干,粗鲁的扔在桌上。
“先垫一下!别饿死在我的房间里!”
伊莉雅看着桌上的饼干,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用背影对着自己的金发骑士,心里五味杂陈。这种被人用别扭的方式笨拙照顾的体验,对她而言,是彻彻底底的第一次。
她拿起一块饼干,刚想放进嘴里,煞风景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咚咚!”
“阿黛尔同学,在吗?我是宿舍管理员。”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奉院长手谕,前来为伊莉雅同学安排住宿事宜。”
两人同时一惊。而阿黛尔则是立刻皱起了眉。
“进来。”阿黛尔沉声应道。
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管理员制服的微胖女士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推着行李车的仆从。车上堆着好几个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箱子。
“伊莉雅大人,阿黛尔同学。”管理员恭敬的行礼,“根据王室和院长的联合指令,在静养观测期间,伊莉雅大人将与阿黛尔同学同住一个房间。这是伊莉雅大人的行李,另一张床铺也已经派人送来了,马上就到。”
什么?!
阿黛尔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和这家伙……住在一起?
她猛的看向伊莉雅,发现对方脸上也是同样的错愕。
“不行!”阿黛尔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这不合规矩!我是单人宿舍!!!”
“这是特事特办,阿黛尔同学。”管理员微笑着解释道,“霍恩海姆家族是王室最忠诚的臂膀,将伊莉雅大人交由您来看护,王室和院长都非常放心。”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让阿黛尔瞬间哑火。她总不能说“我看不护不好她”或者“我不想和她住”吧?那岂不是公然打自己家族的脸?
这时,一直沉默的伊莉雅却开口了。
“我也认为不妥,管理员女士。”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但语气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静,“阿黛尔同学有自己的生活习惯,我如今状况特殊,强行同住,只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话让阿黛尔和管理员都愣住了。
阿黛尔没想到伊莉雅会主动拒绝,这反倒让她一肚子拒绝的话没处说,心里涌上一股更复杂的别扭感。
管理员则面露难色:“可是,伊莉雅大人,这是院长的命令,而且,现在只有阿黛尔同学的宿舍是最安全最合适的……”
“没什么不合适的。”伊莉雅打断了她,目光转向阿黛尔,那双碧蓝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丝熟悉的属于天才的锐利,“如果只是为了‘看护’,我想,我们之间有一个协议就足够了。对吗,阿黛尔?”
这一刻,阿黛尔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能掌控全局的宿敌。她,即使落魄至此,依然试图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而不是被动接受安排。
阿黛尔心脏莫名一跳,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迎上伊莉雅的视线。
“什么协议?”
“一份‘战败者协议’。”伊莉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我现在是你最唾手可得的战利品,但这个战利品,在你亲自打败我之前,所有权归你。你负责赶走所有不相干的苍蝇,而我,则承诺在你准备好之前,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你的‘胜利’。作为交换,我需要一个安静的不被打扰的住处,而不是和我的‘临时主人’挤在一起。”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阿黛尔的自尊心。
宿敌的尊严,不容践踏,哪怕是宿敌自己!
“谁要跟你签这种鬼协议!”阿黛尔几乎是吼出来的,她几步冲到管理员面前,“就按院长说的办!让她住下!我倒要看看,这个顶级大麻烦住进来,能翻出什么花样!”
她是在对自己宿敌的挑衅做出回应!她要亲自看管好自己的“战利品”,绝不假手于人!
管理员如蒙大赦,立刻挥手让工人进来。
很快,工人们抬着一张崭新的带着蕾丝花边的公主床走了进来,麻利的安装在原本属于阿黛尔的空闲区域,就在她那张朴素的单人床旁边。
两张床,风格迥异,一张英气一张梦幻,并排摆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比诡异又滑稽的画面。
当所有人都退出去,房间门再次关上时,阿黛尔看着那张多出来的床,还有旁边那堆属于伊莉雅的行李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她的领域,被入侵了。
被她那个该死的变成了顶级麻烦的宿敌,彻底入侵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听着!”她转过身,用手指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用力划了一道无形的线,“这是我的领域,那是你的领域!不准越过这条线!不准碰我的东西!不准在我睡觉的时候发出声音!不准……”
她一口气说了一连串的“不准”,像一只拼命想维护自己领地却又不知所措的猫。
伊莉雅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安静看着她。等阿黛尔终于说累了,停下来喘气时,她才淡淡开口,嘴角那抹自嘲的笑意似乎更深了。
“如你所愿,我的‘临时主人’。”
这句带着挑衅意味的称呼,像一根针,精准刺破了阿黛尔刚刚建立起来的气势。她所有准备好的后续狠话都堵在喉咙里,脸颊涨得通红。
“不准这么叫我!”
“好的,阿黛尔。”伊莉雅从善如流的改口,然后走到那张一看就软的能把人陷进去的公主床上,有些笨拙的脱掉鞋子,然后和衣躺了上去,将自己小小的疲惫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她似乎是真的累坏了。长长的金色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她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而绵长。
阿黛尔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个毫无防备在自己“领域”里睡去的宿敌,内心乱成了一锅粥。
烦躁愤怒无力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陌生的名为“心疼”的情绪。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视线却依然不受控制的落在伊莉雅安静的睡颜上。
这家伙的睫毛……还挺长的。
阿黛尔脑中没来由的冒出这个念头,然后又被自己吓了一跳。
“啧。”
她不耐烦的别过头,拿起旁边的一本《剑技精要》,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房间,将沉睡中的伊莉雅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一切,似乎都要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