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阿黛尔在床上翻了个身，睡不着。
隔壁那张公主床传来平稳又绵长的呼吸。那个麻烦家伙睡得很沉，半点没有换了新环境就认床的意思。
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事——帮她梳头吹头发，还有在开学典礼把她从人堆里捞出来，阿黛尔的太阳穴就开始抽痛。
自己的生活节奏，全被这个突然变成少女的宿敌给搅乱了。
更烦人的是，她当地板天然纹路画出的那道三八线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脚，从那张华丽大床上伸出来的，白嫩又纤细。
脚的主人睡得极不安分，一条腿毫无防备的伸出被子，越过了那条楚河汉界。脚踝圆润，脚趾因放松微微蜷着，月光一照，透出一种瓷器般的质感。
“不知检点。”
阿黛尔脸一红，心里骂了句。她强迫自己转身背对那只过界的脚，闭上眼默念霍恩海姆家的骑士准则，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阿黛尔快睡着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
“……不……不要……”
是伊莉雅的梦话。
阿黛尔一下醒了，她坐起来，借月光看去。伊莉雅在床上不安的扭动，眉头死死皱着，额头一层细密的冷汗，满脸都是痛苦跟挣扎。
她像被噩梦魇住了。
“喂，伊莉雅？”阿黛尔试着叫了一声。
回应她的是更剧烈的颤抖还有更破碎的呓语。
“……魔力……失控了……”
阿黛尔心里一紧。是那场事故的记忆？
她正犹豫要不要叫醒对方，伊莉雅猛的一个翻身，整个人就从床上滚了下来，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不，不是滚下来。她像在梦里找什么东西靠着，身体蜷着，半边身子都探出了床沿，眼看就要摔在冰凉的地板上。
“蠢货！！！”
阿黛尔来不及多想，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她扑过去一把捞住快要掉下去的伊莉雅，顺势带到了自己床上。
等阿黛尔反应过来，那个温软又带着点花香的身体，已经稳稳当当落进了她怀里。
阿黛尔浑身僵硬。
这可是她那张只有深蓝床单的硬板单人床。现在，床上却多了个人。
伊莉雅的头枕在她臂弯里，一头金发像绸缎一样散开，几缕头发还调皮的蹭着阿黛尔的脖子，痒痒的。也许是找到了一个温暖的抱枕，她不再挣扎，痛苦的表情也缓和了，甚至下意识往阿黛尔怀里缩了缩，两只手紧紧抓着阿黛尔胸前的睡衣。
隔着薄薄的睡衣，阿黛尔能感到对方身体的柔软跟温热，还有那平稳下来的呼吸，带着点依赖感，轻轻吹在她锁骨上。
阿黛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心脏不争气的狂跳，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脸热得发烫，她觉得现在只要有点火星，自己的脸就能烧起来。
她想把这个八爪鱼似的家伙推开，可看着伊莉雅那张安详的睡脸，还有那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的安静阴影，她伸出的手又怎么都使不上劲。
最后，她只能认命的躺回去，由着那个麻烦宿敌霸占自己的怀抱跟床。
“……就今晚一次。”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
第二天是他们入学后的第一堂实战课。
地点在学院第三演练场，内容是对抗初级炼金傀儡。
伊莉雅顶着两个淡黑眼圈，精神萎靡。她当然知道自己昨晚梦游到了阿黛尔床上，因为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正用一个极度羞耻的姿势被对方抱在怀里，而那个临时主人的脸红得像只虾子。
结果就是，两人在一阵手忙脚乱的推拒跟面红耳赤的对视里，开启了这个尴尬的早晨。
“所有学员注意！今天的任务是两人一组，协同击败一台哨兵-γ型炼金傀儡。现在开始自由组队！”负责授课的独眼教官，一个出了名严厉的退役骑士，大声的宣布。
他话音刚落，伊莉雅就被几十个热情的同学围住了。
“伊莉雅大人！跟我一组吧！我会保护你的！”
“学姐！选我！我的防御魔法是全班最强的！”
伊莉雅被吵得头疼，正不知怎么办，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人群里拽了出来。
“她跟我一组。”
阿黛尔的声音又冷又硬，她懒得看那些被她气场镇住的同学，拉着伊莉雅就走到场地另一边。
哨兵-γ型炼金傀儡是一种常见的训练魔偶，主体是黑铁，行动有些迟缓，攻击方式单一，是骑士学徒跟魔法学徒建立协同默契的绝佳靶子。
独眼教官宣布演练开始，阿黛尔立刻拔出练习剑。
“你待我身后。”她头也不回的对伊莉雅说，“别乱跑，也别试着用你那不听使唤的魔力。看着就行。”
说完，她像一头猎豹主动迎上那台咯吱作响的炼金傀儡。
剑光闪动，阿黛尔的身影绕着傀儡高速的移动，每次格挡都精准又有力，每次进攻都直指关节要害。她把骑士的勇猛跟贵族的优雅结合得很好，剑技远超同龄人。
伊莉雅站在后方，看着阿黛尔战斗的身影，眼神里带了点赞许。这家伙确实一直在进步，每个动作都很有力量也很有目的。
但这份赞许很快就沉了下去。
伊莉雅敏锐发现，那台跟阿黛尔对战的傀儡……似乎太强了。
它的动作一点不迟缓，反而异常灵活，关节扭转的角度甚至超出了γ型的设计极限。更可怕的是，它右臂的攻击模块上，闪起一丝不详的暗红魔力光晕——那是破甲附魔的标志，绝不该出现在初级训练傀儡身上！
“阿黛尔！小心！那东西不对劲！！！”伊莉雅大喊。
但晚了。
炼金傀儡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放弃跟阿黛尔周旋，用一种不合常理的爆发速度，直接朝着被判定为施法者的伊莉雅冲来！
“休想！！！”
阿黛尔怒喝一声，想都没想就转身用身体挡在伊莉雅面前。她长剑横在胸前，准备硬抗下这记猛烈的冲撞。
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那台冲锋的傀儡，在快要撞上阿黛尔时猛地急停，布满符文的铁臂以一个诡异角度反向挥出，目标正是阿黛尔回防时露出的、毫无防备的侧腰！
声东击西！这是只有老练刺客才有的狡猾战术！
阿黛尔瞳孔猛的收缩。她所有力量都用在正面防御，根本来不及变招。那只闪着暗红光芒的铁拳，在她视野里急速放大。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一个冰冷不带感情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切入这片混乱。
“左腿膝盖后方三寸，动力节点！刺！”
是伊莉雅的声音！
这声音不再是平时的清澈柔软，而是带着一种能冻结灵魂的绝对冷静跟威严。每个字都像命令，直接烙在阿黛尔的神经上。
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理解。
阿黛尔的身体，在听到这声音时，做出了超越大脑的本能反应。她放弃所有防御，身体扭出一个怪异的姿势，手里的练习剑顺着那道指令，狠狠刺了出去！
噗嗤——！
一声轻响，像是刺破了皮革。
长剑末端，精准没入炼金傀儡左腿膝盖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那里正是连接整个腿部动力系统的核心魔力节点！
时间像是静止了。
那只离阿黛尔侧腰不到一指的铁拳，猛的停住。傀儡全身闪烁的符文瞬间狂暴，又迅速黯淡下去。
“咔……咔嚓……”
在全场死寂里，这台凶悍的炼金傀儡，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向后倒下，成了一堆废铁。
阿黛尔保持着刺击的姿势，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后背。她能感到，刚才那铁拳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肤生疼。
她缓缓又僵硬的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伊莉雅。
伊莉雅依旧站在原地，那双碧蓝眼眸里，平时的温和跟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锐利。像刚才那一瞬间，那个孤高强大，视万物为棋子的准圣魔导灵魂，短暂的回来了。
阿黛尔的心脏被狠狠攥住了。
她大脑一片混乱。
她想起自己怎么抱怨这家伙是个麻烦，怎么嘲笑她连头发都不会洗，怎么像照顾小孩一样照顾她的起居。她甚至在昨夜，抱着这个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身体，产生了一丝怜惜。
废物，吉祥物跟麻烦的家伙……这些她贴上的标签，此刻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不。
那不是什么吉祥物。
也不是什么需要她保护的柔弱少女。
刚才，只用一句话就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是那个她追了半辈子，却连背影都碰不到的真正天才。
在她眼里，伊莉雅的身影跟记忆里那个永远站在顶峰俯瞰众生的身影，慢慢重叠。
她引以为傲的剑技，她所有的努力跟汗水，在这人面前，还是那么不堪一击。
巨大的认知割裂还有说不出的挫败感，像冰海狂潮一样瞬间把阿黛尔淹没。她那身为将门之后的高傲自尊，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破防了。彻彻底底。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迅速来到场地中央。
是菲奥娜教授。
她的出现驱散了周围的混乱。但她没去看倒下的傀儡，也没去安抚脸色苍白的阿黛尔。
她直接走到伊莉雅面前，镜片后那双紫罗兰色眼眸，死死的盯着伊莉雅，里面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混杂了震惊、探究跟一丝狂热的复杂光芒。
“刚才的判断……是你做的？”菲奥娜的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伊莉雅眼中的冰冷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她好像也对自己刚才的状态有点茫然，只是点了点头。
菲奥娜的视线从伊莉雅脸上慢慢移下，最后落到她那双纤细白皙的手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充满深意的弧度。
菲奥娜的口型，似乎无声的动了动。
伊莉雅读懂了。她说的是——
施法者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