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月光剖开古木交错的枝桠,在积雪与荒草上投下蛛网般的破碎裂痕。
少年伏黎躺在废墟的阴影里,最先苏醒的是鼻腔。
不是寒冷草木的清新气息,而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与腐肉混合的腥气,几乎凝滞在冰冷的空气中。
场景切换真突然。
但要不是能在这梦里存有这么强的意识,他大概也不会在意。
他试图撑起身,掌心之下却传来令人不适的黏稠触感。低头时,惨白的月光滑过掌心,照亮了凝固的暗红,烂肉和碎骨深深嵌在冻土里,像一幅狰狞的浮雕。
寒意刺骨,他却感觉全身滚烫,汗水与半干的污血黏在皮肤上,如同即将凝固的胶漆,又痒又闷。
刚刚鼻子堵了是吗…还清醒呢……这根本算不上清醒。
“伏…黎…”
人声从后方飘来,带着空洞的回音。接着,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那触感温热,却带着某种非人的、令人不安的僵硬,仿佛是隔着厚厚的、没有生命的棉絮在按压。
他本该抗拒,但一种奇特的感觉攫住了他,如同高烧昏迷时被不由分说地裹进厚重的、令人窒息的毯子里…
按理说,可以不回头理会这莫名其妙的跳杀,但是他现在就是想。
不是因为什么恶趣味好奇心,而是对后方那东西,他自己都还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有种难以言喻的…
不,不——不
什么莫名其妙的。
只不过,就算杵在那儿没动静,可能不一会儿就会有什么阴间玩意,晃晃悠悠,慢吞吞地平移进他视野的余光……
然后还发出黏腻的呼唤…
“快回头,快回头,你为什么不回头?”
那要更吓人些好吧。
所以,因为这个,他才选择“回个头”(意义深),呵呵。
“想什么呢?”
…………
伏黎回过神,刚刚身后那东西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移到了他跟前。
那是位头戴陈旧棉帽的灰发少年,帽檐下滋出的发丝干枯如杂草,面容中性得模糊了年龄与性别。他不记得记忆里有这么一号家伙。
“你是……?”嘴上这么应付。但梦里的东西,管你这那的。
“跟我走…”灰发少年语气平淡无波,眼神空洞,仿佛在招呼一只走失的、无关紧要的宠物。
“凭什么?”伏黎猛地扭过头,故意不看他。
他期待接下来会是某种威胁或至少是解释,对方却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啊?
有些反应不是才正常么。作为梦里的npc,触发了剧情,却不回话促进衔接,那他干什么吃的。
伏黎甚至觉得,无论这人接下来做出什么离谱的事,自己都是可以接受的。
…………
但他真不回啊…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伏黎忍不住又扯回头,偷偷瞄了瞄。
那少年正垂着眼,用指节慢慢摸着额头,一副便秘般的、阴郁的表情对着他,眼神里却透出一种莫名的…居高临下?
怎么解释呢?就是那种根本不在乎…别人是否洞察了你的[挑衅],
为毛啊?
不爽。
那屁孩那么久也不说话,就只是用那种眼神望着…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少年才终于伸出手,指尖冰凉:
“…跟我走,快点。”他动作有些迟疑,似乎仍在纠结。
“不”,伏黎随口回道,带着故意的轻慢。说实话,这梦里的小玩意能整出什么花样。
“哦——那你待这吧”
少年就这样松开了手,动作轻易得仿佛丢弃一件垃圾……
……
好平和的反应。
然后……他真的转身就走,脚步踏在积雪和枯枝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身影即将融入远处的黑暗。
“呼呼,纯良宝宝,可爱”
神奇的梦,伏黎忍不住对着那背影嘲讽一句。
那身影没有停顿,也没有加速,只是稳定地远去,没有任何反应……
他到底听到没有?……
一股莫名的焦躁涌上心头,仿佛某个关键的开关被他亲手按下了关闭,而后果未知。
………
无所谓…不管他……
不认识路的话……同样无所谓,随便走走估计就会刷新场景。
他烦躁地踢开脚边一截疑似残肢的东西,发现被压倒的枯草下掩藏着更多尸体。
有些勉强保留着动物的轮廓,但更多的则扭曲成无法名状的团块,像是被无形巨力胡乱揉捏后丢弃的蜡像,散发着更浓烈的恶臭。
感官又强烈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够晦气。
这梦还是恐怖类型。
果然,一番张望后,他看见不远处的黑暗中有几簇幽绿的光点在微微晃动。
有活的么。
于是乎他又直楞楞走去。
还需要解释么?不找它,它自己也会找过来,这套路已经用烂了吧。
那是一只似狗非狗的东西,轮廓依稀是农村土狗,但体型中等,躯干却干瘪得像空麻袋,双眼凹陷如同腐烂的水果。即使凑近了,它的细节依然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阴影里。
也许这不是视力的锅。他认定这是梦胡编乱造出的、基于模糊印象拼凑的怪物。
那玩意也注意到了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该换台了!”
下一刻,伏黎突然爆发出大吼,猛地扑向它!草堆里瞬间爆发出痛苦的哀鸣和激烈的挣扎声…
“biabiabia……”
怎么说呢……那触感有些…松散?撕扯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抓着一块浸饱水、即将散架的海绵……
也不是海绵…难以描述,很稀奇。总之,在他始料未及的发力下,那东西的…部分就裂开了……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闷响。
碰两下就散架了…搞哪样?
但刺痛传来,他感觉自己的手臂被狠狠钳住,透过月光一看,这怪物竟还死死咬住他的小臂,疼痛尖锐却奇异地带着一丝麻木。
伏黎尝试掰开它的嘴,但一用力,被咬处就更痛了。
谢特!他下意识猛地发力一扯——
刺啦!那东西的上颚和下颚竟被硬生生分离开来!
伏黎能感觉到那东西残存的手脚在他怀中剧烈地痉挛、板拌。
动作没停,他换手抓住那东西两边前爪根部的关节,用尽全力一掰!
咔,咔——咔嚓!
令人不适的摩擦声、碎裂声混杂着怪物最终微弱的呜咽与低鸣。
就像掰开一颗巨大的、腐烂的花生,躯干从中间被掰分成不太均等的两半,肚子里黏稠、颜色可疑的“花生精华”飞溅出来,泼洒一地…
真的是汁水四溢,他身上也沾满了温热粘稠的液体。
一阵红怒过后,被咬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但好奇压过了不适……他把那残破的躯壳拖到月光更亮些的地方。
躯干裂成两半,飞溅出的汁液散发着浓烈的草木腐败气息,断裂处露出了纤维状、如同植物脉络般的内在结构。
那就说得通了……才怪。
今天是受了什么刺激,梦里给他安排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情节?
是的,梦里的东西一般和现实经历有些关系。你没法解释它可能扯出几年前早就忘一干二净的玩意,当做你某天梦里的小巧思。
不过要相信身体这么设置一定有它的道理。
但他感觉有东西动了。
是旁边地上的烂肉…那些原本静止的烂肉,似乎在月光下开始缓慢地流动,如同拥有生命般,向着某个中心汇聚……
他猛然想起自己身上刚刚也沾满了那些恶心粘稠的液体。
啊—有了这想法之后,手上、胳膊上那些黏糊糊的触感立刻变得清晰而不对劲。有细小的东西在皮肤上蠕动!是细丝…像绦虫,不,是那未知恶物的一部分!!
他感觉心跳猛烈得快要撞出胸腔,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一切好像要脱离掌控。
啊!他手忙脚乱地脱下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贴身衣物,像用抹布一样,折过相对干净的一面,发疯般擦拭手臂和身体。
但在左臂刚刚被怪物咬出的伤口处,那些蠕动的东西似乎已经钻了进去,无法轻易抹去了。
啊—啊!
大声的叫喊让他想起了什么。这只是梦,对啊,这只是梦……他居然…差点把这忘了……
行了,不玩了。他又开始放声大叫,就像他往常做噩梦时试图唤醒自己那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不起效!
他惊恐地瞥见地上那些汇聚的烂肉已经形成了一个更大的、不断蠕动的形体……一如既往地扭曲,表面甚至有类似蛆虫的东西在爬动!
不不!一直喊,会醒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
[呕——]
天旋地转,他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扭曲的灰色,视线里涌入无数蠕动的长条、虫影,胃里一阵翻涌——
模糊的、巨大的恶物,扭曲着,向他缓缓靠近。
呃啊——啊%呵——阿他感觉自己的嗓音变得异常沙哑,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耳畔开始出现各种杂音:模糊的人声、动物的哀嚎、流水声、电视尖锐的花屏噪音、猫的尖叫,还有……
还有…一丝微弱而…熟悉的声音。
“决定好没,跟我走么?”
那是#……谁……阿
“还是说留在这享受你的梦…?”
…………
“估计回不了我话喽,可爱宝宝…”
耳边响起那熟悉的、带着一丝戏谑的低语,然后,他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