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的话在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自己去逛逛？”我下意识地重复，带着几分不确定。
和他（她？它？念头阴魂不散）待固然让人神经紧绷，但独自置身于这个光怪陆离的陌生世界，同样让我感到种无所适从的惶恐。
“怎么，怕走丢了？”
Yi的语调微微上扬，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斜睨着我，刚才那点罕见的，近乎认真的神情已然消失，又变回了那副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模样。
“还是怕我把你卖了？”
“谁怕了！”我立刻反驳，“逛啊！”
“那就好。”
Yi满意地点头，伸手指了方向，“顺着这条路一直走，闻到水汽和花香，拐过弯去，就差不多了。”
“那里挺热闹，但也还算清净，适合你这种……嗯…这种……这种人。”
他描述得倒是挺像回事。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远离广场中心剧院喧嚣的一条支路，灯火似乎更密集些，隐约能听到潺潺流水。
“你呢？”我忍不住问。
就这么把我打发了？
“我？”Yi耸耸肩，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找点东西吃，或者…找点乐子？”
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我瞬间打消了追问的念头。
乐子？……
不敢苟同……
“類，我们走。”
我招呼了一声脚边的貓，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果断些。
類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Yi，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算是回应。
Yi没再说什么，只是冲我随意地挥了挥手，然后便转身，不紧不慢地消失在人群与光影的交错中。
那灰发和裙摆的背影，很快便被夜晚的喧嚣吞没。
我站在原地，看着Yi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被半路抛下的委屈，但同时奇异地松了口气。
终于……暂时摆脱那个捉摸不定的家伙了。
“走吧，類。”
我深吸夜晚微凉的空气，带着類，朝着Yi所指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广场的喧闹声果然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水流声。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湿润的水汽，以及一种清雅的花香。
混合着某种类似檀木的沉稳气息，有效地驱散了主街上那种甜腻的香料味，让人精神一振。
拐过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有些宽阔河流蜿蜒穿过街区，河水在两岸灯火的映照下，流淌着碎金般的光泽。
河岸两侧是铺设平整的石板路，形成了一条优美的步行街。
街道两旁种满了我不认识的树木，枝叶间悬挂着造型雅致的灯笼，光线柔和，既不刺眼，又能充分照亮道路。
与主街的喧闹不同，这里的气氛确实“清净”了许多。行人三三两两，步伐悠闲。倚在河边的石栏上低声交谈，或是在露天设置的雅座上品味杯中物，欣赏河景。
摆卖着小件工艺品，特色小吃或鲜花的摊位，摊主们也大多安静，并不高声吆喝，只是微笑等待顾客上门。
感觉…有些……熟悉？
我慕然回想起那句[你大概会喜欢]
那时候……因为他讲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反而没太注意这句里可能蕴含着什么……
这家伙……
我沿着河边慢慢走着，類乖巧地跟在脚边，不时好奇地嗅嗅路边的花草。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如果不是那些发光的灯笼，偶尔走过的身着奇特服饰的行人，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波动……
我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地球某个风景宜人的地方夜游。
在卖烤某种类似薯类植物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面容和善的大婶。
我用Yi之前给我的，上面有着奇特纹路的崭新纸币买了一份。
热气腾腾，带着天然的甜香，味道意外不错。
類凑过来，我掰了一小块给它，它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吃下去。
继续前行，老人坐在小马扎上，用干枯的手指操控着一缕细沙般的金光，在面前的石板上勾勒出不断变化的风景画，吸引了几个人驻足观看。
不远处，年轻男女并肩坐在长椅上，女孩的指尖跳跃着微小的、蝴蝶形状的光点，绕着两人飞舞，男孩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Yi这神人…他到底还偷偷给我预留了什么[惊喜]…？
我沿着石板路慢慢走着，類无声地跟在脚边，有种的短暂宁静。
两旁行人低语、水流潺潺、还有不知名花朵散发的清雅香气，交织成令人安心的背景调，让我几乎要忘记那些关于仪式，关于Yi，关于这个世界的纷乱思绪。
直到……
一个身影毫无征兆撞入余光。
……？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石栏边，一个女孩正俯身看着河水。
穿着利落的深色外套和厚裤，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河风吹动。
侧身的轮廓，那微微低头时脖颈的弧度，还有那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不失活力的站姿……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开始狂跳。
……馨艺？
怎么可能？
一个名字，伴随着记忆，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是那个吵吵闹闹纯粹的所谓友情…
那个曾经某段时间，放学路上常一起沿着类似河堤走回家的旧友…
那些关于夕阳，关于路边小摊，关于无忧无虑闲聊的记忆，在此刻清晰得刺眼。
理智在尖叫着否认。
这是[异世界]……
这是梦境中的世界……
这是Yi，不知用什么手段让我到来的地方……
眼前这个人，最多只是长得相似，巧合，或者……
某种诡异的，针对我记忆的陷阱？
恐惧感迅速蔓延开来，甚至比刚才面对Yi的女装时更甚。
我有些害怕……
这熟悉感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产生的幻觉。
如果贸然上前，用熟悉的名字呼唤她，换来的却是陌生的、疑惑的、甚至厌恶的眼神。那将彻底粉碎这片刻的宁静，也将证实我与此地的格格不入。
如果这整个经历，包括Yi，包括類，包括眼前这个似曾相识的身影…都像某些文娱作品里的故事那样，只是我意识编织出的精美幻象……
一旦试图确认，一切就会像肥皂泡一样，啪的一声，彻底破灭。
我会失去这所有，重新跌回那个…
冰冷…
孤寂…
没有類……
…………也没有Yi…
什么都没有的床板上。
我就这样僵在原地。
類似乎察觉到了异常，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小腿，发出细微的呜咽。
那女孩似乎看够了河水。
她直起身，拍拍手，像是要离开。
随意地转过身，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
要走了？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紧。
强烈的、不甘心的冲动…
混杂着对过往记忆的眷恋…
不！
等等…
再等一下……
可是……
我凭着本能，迈开僵硬的腿，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动作可能有些突兀，带着点踉跄。
類紧跟在我身边。
我几乎快走到她面前…
距离近到能看清她外套的材质，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那个熟悉的名字在舌尖翻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所有的勇气在某个四目相对的瞬间，消散殆尽。
像误入镜头的局外人，傻站着。
之前准备的任何开场白都忘得一干二净。
算了。
只是梦罢了。
我在想什么。
这只是个有些神奇的梦…
就如我之前所说…
梦里的东西和现实经历有关系，那在正常不过了。
你没法解释它可能扯出几年前早就忘的一干二净的东西，当做你某天梦里的小巧思。
她看到我了…
所以呢……
我此时倒有些好奇了。
她会是什么反应。
突然变成什么怪物来吓我么。
然后这奇怪的连续梦…终于迎来破碎的那一刻……
随便吧……
我不在乎了。
陌生和戒备没有出现。
女孩看到我，微微怔了下，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讶异，随即，讶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了然的，甚至带着点惊喜和调侃的神情。
…………
她没有被我吓到或露出不耐，主动向前半步，手叉腰。
嘴角扬起我记忆中最熟悉不过的、带着点顽皮和戏谑的笑容，声音清脆，叫出那个名字：
“伏黎？傻站着干嘛呢！”
她没有变成什么怪物…
而且……
她认识我。
这个世界的[我]。
可是……
我呆呆看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我愣住，女孩笑意更深了，还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喂！怎么了，我是馨艺啊！好久不见，你不会认不出我了吧！”
馨艺……
连名字都一样……
以最直接，最戏剧性的方式证实，带来茫然和近乎晕眩的虚幻感。
也许不是巧合，不是幻觉。
她认识这个[世界]的[伏黎]。
她的名字和样貌，与我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Yi知道吗？
这一切，难道是他安排的？
疑问在我心中炸开，眼前女孩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像强烈的光，照亮某种令人心惊的可能性。
投下关于这个世界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