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清脆的[伏黎哥]在紧绷的神经上砸开一圈恐慌。
糟了!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我下意识地朝Yi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办公楼的门紧闭着,空无一人。
内心一阵哀嚎——要是他在旁边,至少还能用他那套真真假假的说辞糊弄一下,或者干脆用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把小孩吓跑……
可是现在,我居然要独自面对[老乡人]的“盘问”,尽管对方只是个小孩…
早知道……早知道就该硬着头皮跟进去!不,找个没人的角落躲起来才是……可这光秃秃的广场,我能躲哪儿去?钻健身器材底下吗?
完了完了……我感觉自己的思维疯狂扑腾却找不到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到我面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红扑扑的脸蛋上洋溢着毫无杂质的喜悦,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我甚至能看清他棉帽下翘起的几根头发,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正迅速变得冰凉。
没有关系的,伏黎,对方只是一个看起来没多大点的小朋友……应该不会问东问西然后深思熟虑到会察觉到什么异常……
可万一呢?万一这个世界的小孩特别早慧?万一他随口一问,就戳穿了我的秘密?
不不不,不可以这么想,如果自己想到这种奇怪的情节,万一这成真了,不不不这里才不是什么梦…………
啊我在想什么啊!!!!!
“伏黎哥,你终于都没回来拉!”他已经蹦到了我眼前,带着一股冷风的气息,小手毫不客气地扒住了我的胳膊。
“我是玖铃啊,哥你还记得吧!”
他仰着头,忽然皱了皱小鼻子,“呀,你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冻着了呀?”
我猛地回神,感觉自己的脸颊肌肉僵硬得像冻住的土块。
挤出一个笑?对,笑一下。
“啊…有、有一点,”,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风吹过枯枝
“在这里站久了,冷风吹久了是有一点点冷……”
“啊那你快来我家坐坐烤火吧!不要冻坏了!”他的热情像一团火,灼得我无所适从。
“啊啊啊……不了不了,”我连忙摆手。
“谢谢,我还有些事情……”
“什么事啊?”小玖铃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来了,他拽着我的袖子晃了晃。
“你这么就没回来是不是在干什么很厉害的事啊!给我讲讲嘛!”
啊啊啊啊……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彻底宕机了,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旧电脑。胡说八道?我连一句完整的瞎话都编不出来!
明明我是个还算精明的人才对!为什么现在连小朋友都对付不了了啊……!
是因为太久没和人正常交流了吗?
其实想起来,除了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梦里被动应付,我好像真的…很久没有好好跟人说过话了。
一种混杂着羞愧和孤独的情绪涌上来,让我更加手足无措。
就在我恨不得脚下裂开条缝钻进去的时候,救星出现了。办公楼那扇门“吱呀”一声被推开,Yi的身影率先走了出来,類迈着沉稳的步子跟在他旁边。
更让我意外的是,黄涛——那个驯兽少年——居然也一起出来了。
他换下了之前那身利落的劲装,穿着一件看起来厚实不少的深色棉外套,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小玖铃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成了O型:
“哇!霍大哥!你是和伏黎哥一起回来的吗!”,他的目光又落到類庞大的身躯上,充满了惊叹而非恐惧。
“还有…那只…那只什么……好大一只的,是藟兽吧!它是黄主任的新伙伴嘛!!”
霍大…哥……?谁?
难道是Yi?这家伙……算了…
我暗暗松了口气,同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小家伙的精力也太旺盛了,跟弹簧一样,一串话像连珠炮似的蹦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感叹号。
Yi似乎精准地接收到了我求救的信号,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调侃:
“小玖铃,怎么一个人跑出来玩了?节前人多手杂,小心被拍花子的拐跑哦。”
小玖铃果然被带偏了,小脸一皱,有点心虚地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面:
“啊,这个…这个……我、我就出来一会儿……”他忽然又抬起头,努力为自己辩解:
“没关系的!有黄主任的大狗…哎,怎么不在。啊,还有大…猫在这!”
他居然把類认成了猫!还说得那么肯定!
我惊讶地看着小玖铃松开我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朝類走过去。
類似乎也对这个小不点产生了兴趣,它低下头,那双碧绿的竖瞳好奇地打量着对方,没有露出丝毫威胁的姿态,甚至喉咙里发出了表示友好的、低沉的咕噜声。
小玖铃胆子大了起来,伸出小手,轻轻地摸了摸類前肢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部位,动作轻柔。
“大家伙…”小玖铃仰着头,声音软软的
“你是不是也是猫啊?你好像我家的咪咪大橘,就是…就是大了好多好多哦……”
類似乎听懂了,或者说至少感受到了孩子的善意,它甚至微微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小玖铃的帽子,那架势,还真有几分像是温顺猫咪在撒娇。
这画面有种奇异的美感。
黄涛先是对Yi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回来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但比起刚才独自面对小玖铃时的恐慌,已经好了太多。
黄涛又看向小玖铃,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小玖铃,快中午了,该回家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跑,家里该着急了。”
小玖铃虽然有点不舍,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又摸了摸類,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黄涛走了。
黄涛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复了那句:“有机会见。”然后便牵着一步三回头的小玖铃,朝着村落深处走去。
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屋舍的拐角,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似的,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清醒。
Yi在一旁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怎么,被个八岁的娃娃吓破胆了?”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類走过来,用大脑袋蹭了蹭我的腿,像是在安慰我。我伸手摸了摸它颈侧厚实温暖的毛发,汲取着一点真实的暖意。
“走吧,” Yi抬头看了看天色,冬日的太阳显得有气无力,“再不回去,你那老家的灶火,怕是真要熄了。”
我们再次踏上了那条通往“家”的村路。冬日的村庄很安静,偶尔有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味。
桥洞下,积水成洼,像一块被打碎的深色镜子,勉强映出上方拱形结构的模糊轮廓。几片枯叶陷在泥泞里,水色浑浊,近岸处泛着灰白。洞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其中,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
经历了刚才那一出,我反而平静了不少。该来的总会来,至少,我不是一个人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