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声音仿佛隔着浓稠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空气里那股甜腥腐烂的气味并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带着亵渎生命的黏腻。
我明明站在这里，却又好像不在。
身体轻飘飘，没有重量，没有实体，仿佛被无形之线吊在半空的幽灵。
眼睁睁看着大猫那庞大身躯被潮水般涌动的恶物缠裹，吞没……
它愤怒的咆哮起初如同闷雷，却在蛇蔓层层收紧的咯吱声中，逐渐变得压抑，扭曲，最终化为令我心脏骤停，从喉管深处挤出的痛苦呜咽。
………
啊！
冷汗浸湿了额发。
我猛然睁眼，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似乎还残留着压抑的咆哮和骨骼挤压的咯吱声。
天光已大亮，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怎么回事…
之前入梦时出现过这种情况吗？
噩梦余悸未消，身旁位置空着，類和Yi都不见踪影。
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下楼时，院子里已是日常景象。
類蹲坐在鸡笼外，歪着大脑袋，碧绿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家婆撒谷喂鸡，神情专注得有些滑稽。
旁边拴着的狗似乎被副样子弄迷糊，也愣愣地看着它。
晨光熹微，空气清冷，带着柴火和泥土的气息。
“醒啦？”
家婆听到声响，回头招呼我，手里还抓着把谷子。
類见到我，立刻欢快地小跑过来，用脑袋蹭我的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家公一早又出门忙活了，家婆也说待会儿有事要料理。
问起Yi，家婆只说他出去了，听不出更多信息。
我独自吃了早饭，温热的稀饭和烙得香脆的干饼，然后带着類出了门。
我想去找小玖铃。
昨天问过 Yi他家的大致方向，凭着记忆里的描述在村里转悠。
村路交错，房屋相似。
顺着 Yi的指引，走呀走，终于是找到了孤零零立在路边的茅厕。
………
看来是记错路了。
站在陌生的巷口，莫名的忐忑渐渐涌上心来。
小玖铃家里人…知道昨天的事吗？
搜救队是Yi私下请来的，消息应该被压下了。
小玖铃看上去没受什么外伤，回家后，他家人或许像我家婆一样，并未察觉异常？
而且，我之前麻烦Yi去给小玖铃家里人带过话：当时我大概的意思是[是我带他出去玩的]……
也不知道Yi是怎么转告的。
如果他说得更具体，比如啊，[伏黎带小玖铃去后山玩啦]……
那他们该是何等焦急后怕。
甚至他们要是知道我真的把小玖铃带入那么危险的境地……
念头像冰针，刺得我脚步迟疑。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们担忧，责备，甚至愤怒的眼神。
阳光下村落宁静祥和，与昨日的惊心动魄恍如隔世。
望着眼前错综复杂的村巷，我最终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寻找的念头，转身带着類，沿着来路往回走。
類似乎察觉到我情绪不高，安静地跟在一旁，偶尔用鼻子轻碰我的手心。
还是……下次吧。
等遇到 Yi问清楚情况再说，或者，找个机会在外面单独见见小玖铃。
我现在打算去找黄涛，弄清楚我自己的某些问题。
麻烦的是，昨天Yi明明告诉我去找黄涛，但我都还没弄清他可能出现的位置，今早Yi就消失了……
我只能去藟园碰碰运气。
昨天，那巨犬被黄主任留在那帮忙，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它好像很聪明，能明白我们的话。
如果可以，我应该能从它那里找到黄主任的线索。
顺着记忆中略显曲折的来路，我带着類来到了藟园外围。
高耸围栏将内部那片奇幻的景象与外界隔绝开来。
我记得上次是和Yi一起，从某条不显眼的小径绕进去的。
如今正门紧闭，周围静悄悄的。
目光扫过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牢牢扣着。
我在紧闭的大门外徘徊了片刻，没看到任何人影。这里似乎平时少有外人造访，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
但警卫或许是有的……比如，停在内侧树枝上，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过于专注的眼神打量着我们的…白鸽？
刚才我正考虑是否要呼喊时，这家伙扑棱着翅膀就落在门内的树枝上。
视线带着种非鸟类的审视感，让我有些不自在。
類兴奋起来，原地轻快地转着圈，鼻尖朝着铁门方向耸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凭借惊人的弹跳力翻过围栏。
“哎哎哎！”
我轻轻拉住它颈后的毛发。
“别急…”
可话还没说完，類突然挣脱我的手，朝着围墙一侧跑去。
我追过去，发现類变小了。
这里有个不起眼的缺口，刚好够小版的類挤进去。
它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不行，”我坚决地摇头。
“不能这样进去。”
这家伙可是有前科的，万一它自己跑进去再惹出什么乱子，我可真没法交代了。
正当我对着紧闭的大门一筹莫展，清脆又带着惊喜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伏黎哥！！！大…小猫！！”
这声音…
小玖铃？
怎么又是他？！
我诧异地转身，看见小玖铃正从园子另一侧的小路跑来，脸上洋溢着惊喜的笑容。
小家伙貌似心情不错。
他恢复的这么快吗！
更让我意外的是，黄涛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看到小版的類，眉头微微攥动。
我下意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些。
“又见面了。”
黄涛先开了口，语气听起来很平常，甚至带着点熟稔，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
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快速扫过黄涛，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既然遇上了，进来坐坐。”
他发出邀请，语气不容拒绝。
“好巧啊伏黎哥！在哪都能碰上！”
小玖铃已经跑到類身边，开心地搂住類，又摸摸它的小脑袋，然后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腕，“快来看看！”
黄涛掏出钥匙，熟练地打开沉重的大门。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铺着碎石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類一进来就恢复了那副好奇宝宝的样子，这里嗅嗅那里蹭蹭。
但因为我刚才当众嘱咐过，它没有离我们太远，只是在周围不安分地转悠，我们自然也没怎么管它。
园内的景致依旧，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混合了泥土与未知植物的清冽气息，唤醒记忆中的感觉。
小玖铃格外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指给我看某种奇特植物，一会儿又跑去逗弄類。
黄涛则走得稍前，偶尔回头跟我们搭几句话，整得这趟像是寻常的串门。
不久后，进到宽敞的大厅，小玖铃眼睛更像是撒了星星。
这里采光极好，冬日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玻璃顶棚洒下来，暖洋洋的。
这里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神秘，像繁忙而有序的……兽舍。
或者说是照料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干草、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动物的温热气息。
体型，毛色各异的不知名动物分散在各处。
趴在铺软垫窝里打盹的，在攀爬架上跳的……还有些温顺靠在穿着统一浅褐色制服的员工身边，任由他们梳毛或检查。
那些人动作熟练，不是很在意我们的到来，低声交流着，气氛平静。
類现在要是大猫状态，这些人也许会对它投去稀奇眼神…
别人可能看不出類有什么特别之处，但他们也许会明白……
我不想留下无意义的祸根。
“哇！伏黎哥你看！那只像不像大松鼠？哇！它的尾巴好蓬松！还有那只，在吃果子呢！”
小玖铃兴奋地扯着我的袖子，小脸通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類似乎也被这陌生的环境吸引，不再紧贴着我，昂起头，鼻翼翕动，好奇地打量着这些家伙，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好奇咕噜。
黄涛主任对这里显然极为熟络，他冲某个拿本子的中年人点点头。
“带这孩子去幼兽区看看…”
他指了指小玖铃。
“让他认认。”
“嗯…”，那工作人员笑眯眯地放下本子，朝小玖铃招手。
“小朋友，跟我来，后面有好些刚会吃糊糊的小家伙，毛茸茸…可乖了。”
小玖铃惊喜地看向黄涛，又看向我，立刻欢呼一声，像只快乐小鸟，跟着那人朝大厅那侧用矮栅栏半隔开的区域跑去。
那边光线更充足，传来细弱的幼兽叫声和隐约的笑语。
看着那欢快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我心里稍稍有些暖。
“伏黎……你跟我来一下。”黄涛转向我，声音平稳。
他目光扫过小類，补充道：“它可以待在这，随意就好，这里的人都懂规矩，出不了乱子。”
類似乎听懂了，抬头看我一眼，用鼻子蹭了蹭我的腿，然后竟真的自顾自走到大厅阳光充沛的角落，悠闲地趴了下来，眯起眼睛，只是耳朵仍不时转动，显示它并未完全放松。
我压下心中的疑惑和紧张，点了点头，默默跟上黄涛的脚步。
他其实也想找我聊聊吗…
他带着我穿过大厅，走向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
走廊两侧有几个房间，门牌上写着“档案室”，“调配室”之类的字样。
最后，他在某扇看起来有些厚重，没有任何标识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
“进来吧，”他侧身让我先进。
“我们谈谈……”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大厅的嘈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