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窗外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微呜咽声，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冬日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在铺着陈旧墨绿色桌布的书桌上投下几块明暗交错的光斑，光柱中浮尘缓慢舞动。空气里，陈年纸张墨水与那淡淡的药草清苦气的交织越发浓厚。
我仍旧沉默，喉头像被什么堵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黄涛年轻却沉稳的脸上。
问出那个关于[魁藟]的问题后，他并没有移开视线，静如深潭，试图透过我的瞳孔，看清我脑海深处那可能存在的混乱涟漪。
他是……认真的吗？
这个疑惑让我心头一阵迷茫。
这究竟是言语陷阱，等待我慌乱中失足跌落，还是……他其实真的在期待一个连我自己都拼凑不出的答案？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他撑在桌沿的手指，再次轻敲桌面，发出那意味不明的叩叩声。
见我迟迟无法给出任何回应，连一个像样的音节都挤不出来，他眼底极快地掠过难以捕捉的情绪。
像是不加掩饰的懊恼，又掺杂着某种更深沉的失望。
但如同投入深潭，涟漪尚未荡开，便已沉底。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随即，脸上所有细微的波动都归于平静。
那种收敛情绪的速度和方式，竟让我莫名想起Yi……
一种近乎本能，处事不惊的底色。
接着，他不经意似地，有些重重地用鼻子呼出一口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要将刚才那凝重的气氛一同呼出。
随即，整个人的姿态都松懈下来，向后靠进椅背，先前那种迫人的审视感瞬间消散，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略带疏离的常态。
他转开了话题，语气变得平常，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味：
“那小孩子…”
他指的是小玖铃。
“他有只关系很好的小兽伙伴……你可能知道。”
我怔住了。
突兀的转折让我紧绷的神经一时无法适应，只能愣愣地看着他。
“两个小家伙很像，”他继续说着，目光似乎投向书架上的某处虚空。
“都是不爱听规矩，到处乱来的类型。”
忽然提起这些，让刚刚才被那些问题逼到墙角的我，感到一阵无所适从。
话题的跳跃性太大，我摸不清他真正的意图。
“西山那起藟兽失踪流言传出时…”
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回忆的痕迹。
“我确实迟疑了…”
“……”
“我不确定它的真实性，怀疑过是否有人别有用心，在这种时刻故意捣乱，损害家族的声誉…”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看不见的线条。
“那小家伙很聪明，”他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一点复杂的感慨。
“聪明到甚至能理解这些……不知是从哪听来消息，它那几天老想拉着我们往后山带，大概是想让我们去查查……”
窗外有阵稍强的风吹过，引得窗框轻轻震动，发出细微声响。
“那些天，藟兽组要管的事多，千头万绪，”他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我们没心思去搭理这些流言蜚语。我想它只是好奇，想借着机会贪玩，没有多管……”
声音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大概十天前，它自己偷摸出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
“再那之后，我们意识到问题可能比想象中要严重。并且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别处也传来了类似这样令人不安的消息。我们紧急派人进入后山探查…”
他的话语再次停顿，目光垂落，看着桌面上那些看不懂的符号记录。
“其中某些前去处理的专业人员，同样……没有回来。”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与我对上，那里面有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悲凉。
“昨天的事，你在场……”
“也看到了……他们…死在那种东西手里……”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不再言语。
书房里重新被寂静填满，只有那缕药草清苦味，似乎更浓了些。
他的神情笼罩在一种真实的落寞，甚至可称之为悲凉的情绪里。
“……嗯。”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微弱的音节。
面对这样的叙述，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苍白，追问又怕触及更多隐秘。
“我真的希望……”
他喃喃低语，开了个头，又猛地刹住，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我内心确实受到震动。
但与此同时，某些疑惑逐渐清晰。
我算是明白了，
他大概……误解了什么。
这番看似追忆与感慨的话，并非单纯倾诉，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或者，是在向我传递某些被包裹的信息，只是我尚未能完全破译。
窗外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些，书房内的阴影逐渐拉长。
“走吧…”
他再次开口，如同往日。
“那小家伙大概快把这里闹翻了…”
……
……
敞亮的大厅里，冬日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我远远就听到小玖铃那清脆兴奋的叫喊，正在颠覆这里原有的宁静：
“五瓦——！！！”
他抱着一只毛茸茸的，耳朵奇大的小家伙从幼兽区跑出来，脸蛋因激动而泛红。那小家伙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琉璃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類蹲坐在我脚边，小小身躯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奇。
它歪着头，碧绿竖瞳里映出小玖铃欢快的身影，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
黄涛从档案室走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严肃的脸上掠过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远远朝我点了点头，目光在類身上停留片刻，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伏黎哥！你看！”
小玖铃跑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展示怀中的小家伙，“它叫毛球！藟养员叔叔说，它以后可以陪我一起玩了！”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名叫“毛球”的小家伙的头顶。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发出细小的咕噜。
“嗯…”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有点恶心。
“很好……”
冬日的天空湛蓝高远。远山静默无言，近处的树枝上挂着霜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关于某些事……我打算再等等。
有些自我感动，但无所谓了。
秘密深藏积雪之下，此刻阳光温暖，拥有这确切的暖意便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