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我的小艾露~你怎么这么傻啊~呜呜呜~”
断断续续的、如同蚊蚋般扰人清梦的哭泣声,顽强地钻入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艾露感觉自己像是沉在万丈海底,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唯有这烦人的呜咽,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缠绕着她不断下沉的意识,试图将她从这片令人安息的泥沼里拽出去。
死……应该是死了吧?她模模糊糊地想。那辆失控的卡车撞过来的画面,如同褪色的残片,一闪而逝。
剧烈的疼痛之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一个在蓝星无亲无故的孤儿,靠着勤工俭学和几分运气读完大学,还没来得及在社会上实现更多价值,生命就仓促地画上了句点。
葬礼上,会有谁来呢?顶多就是那两三个交情还算不错的朋友,或许会为她流下几滴真诚但短暂的眼泪。但绝不会有人像这样,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如此长久不歇,仿佛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光。
这哭声里蕴含的悲切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死寂的心湖都泛起了涟漪。
不对劲……
她努力集中涣散的精神,试图驱散脑海中的沉重与迷雾。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庞大而混乱的信息洪流毫无预兆地决堤,蛮横地冲入了她的意识。
陌生的画面、声音、情感、记忆碎片……如同被强行塞入一个狭小容器的水,胀得她头颅几乎要裂开。
短暂的剧痛和晕眩之后,艾露明白了。
不是梦,不是死后的幻觉。是穿越。她,一个来自科技文明高度发达的蓝星的灵魂,竟然奇迹般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躯体里苏醒了。
这是一个与蓝星截然不同的世界。根据脑海中那些闪烁的记忆碎片可知,这里没有电力,没有网络,没有她熟悉的物理法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称为魔力的超自然力量,以及由此衍生出的、繁复而神奇的魔法体系。
魔法并非传说,它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从照明取暖,到治疗伤病,再到战争攻防,无处不在。
然而,与这瑰丽奇幻力量并存的,却是她只在历史书中见过的、森严到令人窒息的社会等级制度。
帝国、王国、贵族、平民、奴隶……层层叠叠,构成了一个金字塔般稳固而残酷的结构。
个人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起,似乎就被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艾露的心情复杂难言。喜悦像是微弱的风,刚刚吹动心弦,就被更大的忧虑所覆盖。
喜的是,死后竟能获得第二次生命,并且是来到这样一个只存在于幻想中的魔法世界,这无疑是命运的莫大恩赐。
忧的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如此赤裸裸,弱肉强食。
如果这具身体的身份卑微,那她这一世,恐怕会比前世那个至少拥有基本人权和奋斗机会的孤儿,活得更加艰难和没有尊严。
“罢了……”她在心底无声地叹息,“无论如何,能再活一次,总是赚了。前世能从孤儿院挣扎出来,考上大学,这一世,无论起点多低,我也总能找到活下去的路。”
她收敛心神,开始仔细梳理那股强行灌入的记忆洪流,试图弄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
这具身体的原主,巧合地,也叫艾露,年仅十四岁。
花蕾初绽的年纪,却已经选择了自我凋零——投河自尽。
原主艾露出生于王都,是个标准的城里人。
她的家族姓奥古斯丁,经营着魔药生意,虽非大富大贵,也算得上是家境殷实的中产,至少衣食无忧。
然而,光鲜的表象之下,是原主无法言说的尴尬身份——她是一个私生女。
在这个世界,虽然主流宗教宣扬并在一定程度上维系着表面的一夫一妻制,但上层社会的风流韵事和私生子女的存在,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无论是拥有封地和私兵的公爵侯爵,还是像她父亲贾里德·奥古斯丁这样依靠商业手腕积累财富的体面人物,拥有几个情人和不被家族完全承认的子嗣,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因此,在这个名为家的宅邸里,原主艾露和她的母亲艾丽莎,就像两个依附在华丽壁毯背后的阴影。
她们拥有一个狭小但独立的院落,有一个被指派来伺候的仆人,不必像真正的仆役那样从事繁重的劳动,但也仅此而已。
想获得真正的家庭温暖或地位?那是痴心妄想。
她从小就被正牌夫人所出的几位哥哥姐姐视为污点,动辄欺辱打骂。
长年累月的压抑和恐惧,塑造了她胆小、怯懦、遇事只会缩回自己壳里的性格。
她像一株生长在角落里的苔藓,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祈求不被注意,以此换取可怜的安宁。
平心而论,如果仅仅是这样,对于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心智成熟的穿越者艾露看来,虽然憋屈,但并非完全无法忍受。
至少,她不用为基本的生存发愁,不用像记忆碎片里那些城外村庄的女孩一样,从小就要承担繁重的农活和家务,在泥泞和贫困中挣扎。
对于一个私生女而言,这种被无视的、近乎圈养的生活,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幸运。
但变故,总是猝不及防。
奥古斯丁家族赖以生存的魔药生意,出了大问题。
这个行业利润丰厚,毕竟在这个魔法世界,无论是法师学徒的冥想、骑士的锻炼、冒险者的任务,还是贵族们的享受与延寿,对各类魔药的需求几乎是无止境的。但也正因如此,竞争异常激烈。
家族的主要业务,是从城外周边的猎户和采药人手中收购蕴含魔力的原材料,运输进王都,经过家族聘请的魔药师调配后,再出售给各个渠道。
运输环节,是这条利润链条上至关重要又充满风险的一环。
王都对魔药材料的运输有着极其严格,至少在纸面上的规定是这样:某些具有活性或危险性的材料需要特制的容器封装;某些属性相斥的材料绝不能同车装载,以防魔力干扰引发爆炸或变质;载货的重量和马车本身的加固标准也有明确要求,条条框框,多如牛毛。
然而,商人们总是逐利的。完全按照规定运输,意味着成本急剧上升,利润空间被大幅压缩。
因此,几乎所有中小型魔药商都会或多或少地违规操作,超载、混装是常态。
大家心照不宣,只要打点好负责检查的城卫兵运输队,通常都能蒙混过关。
但这次,奥古斯丁家被竞争对手盯上了。
对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买通了关系,在一次例行检查中,不仅严格按照规章扣下了奥古斯丁家严重违规的运输车队和车上价值不菲的魔药材料,更致命的是,还以此为借口,暂时扣住了奥古斯丁家族的魔药运输许可证。
这简直是掐断了家族的命脉。
没有许可证,家族的车队连城门都出不去,城外的原材料进不来,城内的魔药工坊就成了无米之炊。生意立刻陷入停滞。
原主的父亲贾里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送礼求情,但一个月过去了,许可证依旧没能拿回来。
对方似乎铁了心要置奥古斯丁家于死地,打通的关系异常牢固。
就在这绝望的关头,不知是从哪里吹出来的风声,还是贾里德自己病急乱投医,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想将自己那个没什么用、但容貌随着年龄增长渐渐显出几分清丽姿色的私生女艾露,送给在这片区域有些影响力、据说在城卫兵系统里也有些关系的格罗特子爵。
传闻中,这位格罗特子爵是一位年过五十的贵妇,权势不小,但有着令人不齿的特殊癖好——她尤其偏爱年轻稚嫩的小姑娘。
而且,她性格暴戾乖张,据说送到她府上的女孩,很少有能完好无损出来的,非死即残,精神崩溃者更是寻常。
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送羊入虎口,用女儿的血肉去铺就自己的生意路。
在原主艾露简单而绝望的认知里,父亲的决定就是最终的判决,她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身心。
在某个无人注意的黄昏,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女孩,带着对世界的最后一丝眷恋和对母亲的深深担忧,毅然跳进了府邸后花园那条连接着城外河流的深水渠。
于是,当蓝星的艾露在医院抢救无效身亡时,这个异世界的艾露,在冰冷的河水中停止了呼吸。
然后,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在这具刚刚失去生命的躯壳中,重新点燃了意识的火焰。
这就是两人的全部,艾露不由得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她们两个人都是苦命人。
艾露现在倒是认为,也许是这个世界的艾露死亡时觉醒了前世身为艾露的自己的记忆也说不定。也或许是这个世界的艾露濒死之际又穿越到蓝星度过了那里的艾露的一生,然后又穿了回来。
她现在是两个艾露意识的综合体,但她仍然是艾露,哪个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