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露得以在偏僻的小院里休养了两天。这倒不是贾里德忽然父爱泛滥,而是出于最实际的考量。
一个刚刚投河自尽、病恹恹、脸色苍白的礼物,实在难以拿出手,甚至可能惹得格罗特子爵不悦。
因此,这短暂的安宁,竟成了她自杀行为带来的意外福利。
艾露没有浪费这宝贵的时间。她让女仆找来了一些基础的书籍,大多是介绍大陆通史、王国贵族谱系以及常见魔药植物图鉴的普及读物。
她如饥似渴地沉浸其中,试图将原主零散的记忆与这个世界的系统性知识对应起来,弥补认知上的空白。她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知识就是生存的筹码。
然而,平静在第三天下午被打破了。
正当艾露对着一本描绘着这个世界国家地理的图册出神,思考着这个世界千奇百怪的生态时,负责照料她们母女的女仆提娅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敲门都忘了,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
“艾……艾露小姐!老爷……老爷让您立刻收拾一下,马上去前厅。”提娅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尖锐,“好像是……是格罗特子爵大人来了。”
哐当一声,坐在窗边做着针线活的艾丽莎,手中的工具直接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听到了什么索命的魔咒。
“她……她怎么来了……”艾丽莎无助地看向艾露,眼中充满了恐惧,那个喜好折磨少女的变态子爵,竟然亲自登门了。
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放心,还是……迫不及待?
艾露的心也是猛地一沉,但比起母亲的惊慌失措,她更多的是在快速分析局势。
贾里德这是要自己现在就去陪客吗?
还是说,这位格罗特子爵不知是因着贾里德的刻意示好,还是对自己产生了一丝兴趣,竟然屈尊降贵,亲自来到奥古斯丁家这等商人之家?
无论如何,这一面是非见不可了。躲是躲不掉的。
“帮我换身衣服,提娅。”艾露放下书卷,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在女仆的帮助下,换上了衣柜里最体面、料子最好的一套浅蓝色连衣裙,裙摆有着简单的蕾丝缀饰,虽不华丽,但也算符合她这个年纪和身份的得体。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丝,深吸一口气,去会见一个可能决定她命运的人,奔赴一场不得不去的社交宴会。
前厅的气氛与她那僻静的小院截然不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熏香和红茶的味道。
贾里德·奥古斯丁和奥古斯丁夫人正陪坐在一侧的沙发上,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艾露的目光迅速扫过,很快从记忆中辨认出了她那名义上的父亲和主母。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客厅主位沙发上的那个女人身上。
只一眼,艾露心中便是一怔。
这就是格罗特子爵?
与她想象中那个面容阴鸷、布满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妖婆形象截然不同。
坐在那里的女人,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天鹅绒长裙,领口点缀着细碎的珍珠,一头深栗色的卷发优雅地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容貌并非绝色,但妆容精致,眉宇间带着一种长期身处上位蕴养出的从容气度,嘴角噙着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
若非眼尾处那几道若隐若现、被脂粉巧妙遮掩的细纹,艾露几乎要怀疑对方的年龄。
但旋即,她便释然了。这个世界拥有神奇的魔药,一些高深的魔力修炼者本身也能延缓衰老,贵族阶层保持青春容颜并非难事。
这老女人,不过是驻颜有术罢了。难怪传闻里她能骗到那么多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这副皮相和气质,确实极具欺骗性。
“艾露,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见过格罗特子爵大人。”贾里德见到她,立刻站起身,语气带着催促,脸上堆满了笑容,“听说你前几日不小心落了水,子爵大人特地前来探望你。”
艾露心中冷笑。不小心落水?真是粉饰太平的好说法。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讥讽,依循着记忆中的礼仪,双手轻提裙摆,对着格罗特子爵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声音轻柔:“艾露见过格罗特子爵大人。”
格罗特子爵微微一笑,那笑容看起来十分真诚,目光温和地落在艾露身上,声音也放得轻柔:“不必多礼,艾露小姐。我早就听闻奥古斯丁家有位知书达理的小姐,一直想来见一见。听说你前些天受了惊吓,身子可好些了?”
她的态度亲切得如同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辈,与艾丽莎口中与市井传闻中那个恶魔般的形象判若两人。
这巨大的反差非但没有让艾露感到安心,反而像是一根无形的弦,在她心中骤然绷紧。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维持着怯生生的模样,低声回答:“谢谢子爵大人关心,养了两日,已经好很多了。”
格罗特子爵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指了指面前茶几上摆放着的一碟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糕点。
“来,别站着,坐下说话。尝尝这盘鎏光栗子塔,我想着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大抵都是喜欢甜食的,顺路就从温莎甜廷带了些过来,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艾露的目光落在那个栗子塔上。糕点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泽,表面仿佛流淌着一层淡淡的鎏金光芒,酥皮层次分明,顶端的栗子泥裱花细腻无比,仅仅是摆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栗子香甜与黄油醇厚的诱人气息。
温莎甜廷……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代表着王都甜品界无可争议的顶峰。
那是真正贵族和富豪云集的甜品店,走的完全是高端奢华的路线,里面最普通的一块糕点,售价都要以一个银币起步,足够一个普通平民家庭半月的开销。
即便是奥古斯丁夫人,也不会日常消费如此昂贵的甜品。
对于一个长期被忽视、物质生活仅维持在不缺而非精致层面的私生女而言,这样一份来自顶级名店的、散发着金钱与诱惑气息的礼物,杀伤力是巨大的。
正因想明白了这一点,艾露背后反而窜起一股寒意。她拘谨地在侧面的小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僵硬。
这个老女人,手段果然高明,懂得用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小恩小惠来瓦解心防。
试想,若真是那个备受冷落、内心渴望关怀的原主,面对一位如此高贵、温柔又大方的阿姨,怎能不心生好感,乃至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