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艾露心中如何惊涛骇浪,如何给眼前的女孩贴上了潜在危险分子和小变态的标签,这些都还只是基于读心术获取的、未经证实的内部信息。
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犹如闯入狼群的小羊,任何一丝不合时宜的惊恐、厌恶或疏离,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引火烧身的导火索。
相反,根据莫妮卡那充满恶意的内心独白,她是格罗特子爵的女儿,是这座府邸名正言顺的小主人。
那么,于情于理,艾露这个客人不仅不能得罪她,反而应该主动示好,甚至要小心翼翼地捧着她。
想到这里,艾露心底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这算什么事?
自己不仅要周旋于一个可能有特殊癖好的老女人身边,现在还要费尽心思去讨好一个内心想着剥人脸皮的小恶魔。
这魅魔之路,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
然而,脸上却不能显露分毫。
艾露迅速调整表情,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羞涩与惊喜的弧度,仿佛真的被对方的热情所感染。
她非但没有挣脱莫妮卡那过于用力的手,反而顺势轻轻回握,语气亲昵又自然:“嗯,我叫艾露。你一定是莫妮卡妹妹吧?”
她微微歪头,目光真诚地打量着对方:“妹妹长得真是漂亮可爱,像橱窗里最精致的洋娃娃。”
商业互吹之后,便是实际行动。
艾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空着的那只手在身上略显朴素的衣裙口袋中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个用软布小心包裹着的东西。
她轻轻打开,里面是一枚镶嵌着紫色水晶的胸针。水晶不大,切割也算不上顶级,但在光线下依然能折射出些许动人的光泽,配着银质的底托,看起来倒也精致。
“这是……”艾露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珍重与不舍,“这是我妈妈家里一代代传下来的首饰,据说能带来好运。我和莫妮卡妹妹一见如故,感觉特别投缘,就觉得这胸针特别适合你。”
她将胸针轻轻放在莫妮卡摊开的手心上,语气恳切:“希望妹妹不要嫌弃,就收下它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莫妮卡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拿起胸针,用手指细细摩挲着冰凉的宝石表面,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惊讶、感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的表情。
“这……这么珍贵的东西,又是姐姐妈妈给的传家宝,我怎么好意思收下呢?”她推辞着,但目光却一直没离开那枚胸针。
“正是因为喜欢莫妮卡,觉得它配得上你,我才更要送给你呀。”艾露的笑容愈发温柔,带着一种只要你喜欢,我什么都愿意给你的真诚。
“那……那我就谢谢艾露姐姐了!”莫妮卡终于感动地收下了胸针,珍重地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则亲热地挽住了艾露的胳膊。
在外人看来,这俨然是一副姐妹情深、相见恨晚的美好画面。
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一见面就拉手、拥抱、互赠礼物,气氛融洽得不能再融洽。
然而,艾露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莫妮卡的头顶。从她送出胸针,到莫妮卡表现出惊讶、推辞乃至最终的感动,那个悬浮在那里的、清晰无比的阿拉伯数字——【0】,自始至终,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冰冷的数字无情地揭示了真相:莫妮卡所有的感动、所有的亲热,完完全全是精心表演出来的伪装。她根本就不喜欢艾露,也没有因为对方赠送礼物有半点触动。
几乎同时,艾露再次悄然发动了读心术,握着莫妮卡的手微微收紧,仿佛是为了表达亲昵。魔力再次细微地流逝,反馈来的心声清晰得令人心寒。
【呵,穷酸人家就是穷酸人家,一个不知道哪里淘换来的破水晶胸针,居然也好意思说是代代相传的传家宝?真是笑死人了。等回去就扔进垃圾桶,看着都嫌碍眼。】
艾露内心微微一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冷静。
这个莫妮卡,有心机是有心机,但到底还是年纪小,沉不住气,演是能演,但看事情太表面了。
妈妈家里代代相传的紫水晶胸针?当然是假的。
这不过是原主以前在王都某个热闹的集市摊位上,花了区区十个铜角买来的、专门卖给那些爱美却又囊中羞涩的平民女孩的高仿饰品。
做工勉强能看,材质一文不值。
而且,如果莫妮卡真的如她心声所想,回去就把这破水晶扔了,那它是不是真正的紫水晶还重要吗?
在既成事实里,它就已经是艾露真诚送出的、代表着她深厚情谊的传家宝了。
将来若有必要,这甚至可以成为一个话柄。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侍立在一旁的管家适时地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位少女情深意切的交流。
“艾露小姐,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吧。莫妮卡小姐,也请让艾露小姐先安顿一下。”
艾露顺从地点点头,松开了莫妮卡的手。一名女仆上前,接过了艾露带来的那个孤零零的、看起来颇为寒酸的大包裹——这就是她的全部行李,一个人就能轻松拿完。
跟随着管家,艾露走上了铺着厚厚地毯的旋转楼梯,来到了别墅的二楼。
与在奥古斯丁家住所的那种略显拥挤和陈旧的风格不同,这里的走廊宽敞明亮,墙壁上挂着意境悠远的风景油画,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即使在没有点燃的时候,也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显得璀璨夺目。
管家在一扇雕花的木门前停下,推开:“艾露小姐,这就是您的房间。”
艾露走了进去,即便有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情景还是让她小小地震撼了一下。
房间极其宽敞,几乎比她和她母亲在奥古斯丁家的那个小院整个居住面积还要大。
地上铺着触感柔软的羊毛地毯,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带着顶棚的、铺着丝绒床罩的四柱大床,精致的梳妆台、宽敞的衣橱、小巧的茶几和舒适的扶手椅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带着洗漱间的小隔间。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整个房间温暖而明亮。
“如果您有任何需要,可以拉床边的铃绳,会有女仆前来。”管家语气恭敬地说道,随后便欠身离开了。
艾露独自站在房间中央,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木质桌面,心中感慨万千。
至少,从物质条件上来说,只要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哪怕只是暂时的,也比在奥古斯丁家那种压抑又不受待见的环境要好上太多了。
这也算是险境中的一点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