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餐厅高耸的玻璃窗,为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洁白的亚麻桌布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第二天的早餐桌上,气氛似乎与昨日并无不同,只是潜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暗流,唯有当事人才能感知。
早餐依旧遵循着贵族式的考究,小巧玲珑的黄油可颂、温热的牛奶燕麦粥、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与太阳蛋,搭配着新鲜榨取的果汁。
虽不似晚餐那般琳琅满目,却也处处彰显着格调与营养。
格罗特子爵优雅地用着餐,仿佛随口一提般问道:“艾露,昨晚睡得怎么样?在这里还习惯吗?”
睡得怎么样?艾露握着银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昨夜那隐约传来、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畔隐隐回荡,让她几乎一夜无眠。但这真相,是绝对不能宣之于口的。
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腼腆与满足的微笑:“谢谢子爵大人关心,我睡得很好。床铺非常柔软舒适,是我从未体验过的安稳。”
这话半真半假,床确实舒适,但安稳却无从谈起。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的莫妮卡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果汁杯,那双看似天真的大眼睛眨了眨,带着一丝不谙世事的好奇插话道。
“哦?艾露姐姐睡得很沉吗?那……半夜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呢?”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恶意,却被艾露敏锐地捕捉到了。
艾露心中警铃大作。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昨晚的动静,恐怕连仆人房里的下人都能被惊醒片刻。
她到底想干什么?是试探?还是想看她惊慌失措的样子?
自己到底该如何回答?说没听到?这未免太过欲盖弥彰,只要稍作打听,就知道那声音的穿透力有多强。
说听到了?那按照一个初来乍到、胆小怯懦的少女的人设,岂不是应该被吓得魂不附体,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安稳地坐在这里吃早餐?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她不能思考太久,否则只会显得可疑。
艾露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轻声回答道:“奇怪的声音?没有呢。我可能……昨天有些累了,吃完晚餐回到房间,大概八点左右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她巧妙地将时间点提前,那个惨叫声是在晚上十点之后才隐约传来的,这个回答应该能勉强搪塞过去。
果然,格罗特子爵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或者她心知肚明却不愿深究。
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打断了这略显诡异的对话,目光转向莫妮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莫妮卡,不要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白天的时候,你好好在书房看书,不要再出去疯跑。马上就是帝都学院的入学考试了,虽然我们不指望你取得多优异的成绩,但至少基础的知识要掌握,不能给家族丢脸。”
“是~知道了,妈妈。”莫妮卡拖长了语调,回答得有气无力,脸上写满了对学习的抗拒与厌烦。
对她这样的贵族后代而言,学习本身并非改变命运的阶梯,更像是一种不得不走的过场。
即便不能进入最好的帝都学院,混个毕业证书,将来继承爵位和家产,她依然可以过着衣食无忧、受人敬仰的贵族生活。
努力?那是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莫妮卡大概是被格罗特子爵拘着学习,暂时没再兴风作浪。
艾露则抓紧一切空闲时间,如饥似渴地钻研着自己从书店买回来的那十几本珍贵书籍。
她尤其专注于那些记录着基础魔法理论和冥想的书籍。
然而,尝试之后,她才深切体会到魔法之路的艰难。除了她觉醒而来的魅魔天赋魔法——【魅惑】与【读心】可以凭借意念和魔力本能驱动外,书本上记载的那些普通魔法,哪怕是最低级、最基础的火球术,想要施展也困难重重。
书上明确记载,初学者必须依靠法杖来传导和控制体内微薄的魔力,并在空中刻画稳定的法印,再配合特定的咒语音节,才能成功释放魔法。
徒手施法?那是对魔力掌控达到极高境界的大法师才能涉足的领域。
艾露不死心,也曾偷偷在自己的房间里尝试过手搓火球。
她集中精神,努力调动体内那丝微弱的魔力,按照书上的描述构建模型,念动拗口的咒语。
结果……
“噗”的一声轻响,指尖确实冒出了一簇小小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橘红色火苗,大小和稳定性,大概只够勉强点燃一根蜡烛。
艾露看着指尖迅速熄灭的火花,无奈地叹了口气。
难怪魔法师是一个如此烧钱的职业,单单是入门必备的一根最基础的法杖,其价格恐怕就不是现在的她所能想象的。
而以她目前这种近乎阶下囚的尴尬身份,既不便向外人提出购买法杖的要求,也身无分文,魔法修炼之路,似乎从一开始就堵死了。
就在艾露几乎要习惯这种表面平静、实则内心焦灼的日子时,波澜再起。
这天下午,莫妮卡从外面回来,身后竟然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和她们年纪相仿,梳着两条略显土气的金色麻花辫,身上的棉布裙子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她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面盛满了初入大城市的懵懂、好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不安。
“莫妮卡妹妹,这位是……?”艾露放下手中的书,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莫妮卡笑得格外灿烂,亲热地拉着那个女孩的手,向艾露介绍道:“艾露姐姐,这是丽萨!我在街上遇到的,她刚刚来到王都,正在找工作呢,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我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很可怜,就把她带回来了!”
她的语气充满了善意,仿佛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名叫丽萨的女孩显然被这富丽堂皇的大厅震慑住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连沙发上那些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丝绒垫子都不敢轻易坐下。
直到莫妮卡再三示意,又亲自拿了一碟精致的、她大概从未见过的糕点递到她手里,她才受宠若惊地、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沙发的边缘。
或许是出于感激,或许是面对恩人毫无戒心,丽萨一股脑地将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她来自王都之外一个偏远的村庄,家里很穷,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
为了帮补家用,偿还债务,她年纪轻轻就独自来到繁华却陌生的王都,想要找一份女仆或者帮工的工作。她描述着家乡的贫困和对未来的憧憬,眼神清澈得让人心疼。
这样的故事,在王都每天都不知道要上演多少遍。无数怀揣着梦想或者被生活所迫的少男少女从四面八方涌来,最终能站稳脚跟的却是少数。
艾露看着丽萨那不谙世事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笑容和善得有些过分的莫妮卡,联想到那些半夜隐约传来的凄厉叫声、关于子爵府诱拐折磨少女的恐怖传闻,以及莫妮卡之前对自己使出的狠毒手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直觉在她脑中疯狂叫嚣:这不是偶然的善心,莫妮卡把丽萨带回来,绝对没安好心。
这个看似找到了暂时庇护所的单纯女孩,很可能正一步步走向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自己要怎么做?
冲上去告诉丽萨,莫妮卡是个恶魔,这里是个魔窟,快跑?且不说丽萨会不会相信她这个陌生人的话,一旦这样做,无疑会立刻激怒莫妮卡,甚至可能引来格罗特子爵的注意。
到那时,自身难保的她,又能救得了谁?恐怕只会把自己也更快地推向绝境。
难道真的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眼睁睁看着这个无辜的女孩落入陷阱,成为下一个夜晚惨叫声的主人吗?
艾露的心,在良知与自保的天平上,痛苦地摇摆着。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指甲却在不自觉中深深掐入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