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种窒息般的痛苦与濒死感中挣脱出来,格罗特子爵胸腔中被压抑的第一重情绪,并非庆幸,而是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的暴怒。
她身居子爵之位,执掌家族权柄多年,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
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羞辱性的生命威胁,无疑是对她权威最赤裸的挑衅。
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和与修养,在此刻被撕得粉碎,露出了内里属于上位者的冷酷与不容侵犯。
她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猛地扫向一旁脸色苍白、似乎被吓得不知所措的艾露,眸底深处瞬间结上一层寒冰。
她几乎是本能地,怀疑的矛头指向了这个端来咖啡的人——动机、时机,似乎都指向她。
然而,常年身处权力漩涡培养出的理智,让她迅速压下了这最初的冲动。
她快速权衡:艾露,一个刚入府不久、无依无靠的女孩,她的命运完全捏在自己手中,有什么理由要用这种自寻死路的方式来谋害自己?
更何况,自己对罗根草过敏这件事,在府内虽然不属于机密,但也只有负责饮食的仆人会知晓,这些人是绝对信得过的老人,并不会多嘴。艾露从哪里得知?又怎能如此精准地利用这一点?
排除了艾露,那么问题必然出在环节上。
她的思绪立刻锁定在准备咖啡的人身上。子爵府的下人,尤其是负责饮食的厨子和近身女仆,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用了多年的心腹,忠诚度毋庸置疑。
他们清楚触犯这条禁忌的下场,绝无可能突然犯下如此低级的、却足以致命的错误。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艾露。”格罗特子爵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以及强行压抑的怒火,听起来格外冰冷,“这杯咖啡,是谁泡的?”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艾露,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艾露似乎被这骇人的气势所慑,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垂下眼睫,不敢与格罗特子爵对视,声音带着后怕的微抖,如实回答道:“是……是伊芙泡的。莫妮卡妹妹说,这是她特地买回来的卡莱王国进口咖啡豆,风味独特,让大家……都尝尝。”
她刻意强调了莫妮卡、特地买回来以及大家尝尝这几个词。
“哦?是莫妮卡买回来的咖啡豆。”格罗特子爵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眼神却骤然变得更加幽深。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女仆伊芙做事向来细致稳妥,不可能犯下如此疏忽。
但莫妮卡从外面买回来的东西……那就另当别论了。
那个丫头,向来任性妄为,买东西只凭一时喜好,哪里会去仔细查看配料表?那些进口的高级咖啡豆,为了增添独特风味或是起到某种稳定、增香的效果,在烘焙或处理过程中,掺入微量罗根草汁液,是业内并不罕见的手法。
对于普通人来说毫无影响,但对于她这个严重过敏者而言,无疑是穿肠毒药。
想到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竟然是因为自己女儿随手买回来的礼物,格罗特子爵心头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
她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因为动作过猛,甚至带动椅子向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艾露一眼,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看着格罗特子爵愤怒离去的背影,一切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发展,艾露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成功地将祸水引向了莫妮卡,暂时洗清了自己的嫌疑,甚至可能因此提升了好感度。
然而,她做这一切的初衷,是为了救那个无辜的女孩丽萨。
现在,只希望格罗特子爵的突然介入,能够打断莫妮卡的游戏,给丽萨创造一线生机。
…………
“莫妮卡?!”
“莫妮卡!”
格罗特子爵蕴含着怒意的声音在宽敞的走廊里回荡,她先是来到大厅,目光如电般扫过,没有发现莫妮卡的身影,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莫妮卡的卧室方向走去。
来到莫妮卡那间装饰得过分华丽的卧室门外,只见莫妮卡的贴身女仆伊芙正垂手侍立在门边,神情看似平静,眼神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见到格罗特子爵面覆寒霜、气势汹汹地大步而来,伊芙立刻深深地低下头,恭敬地行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见……见过子爵大人。”
“莫妮卡呢?在不在房间里?”格罗特子爵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丝毫温度。
伊芙的心脏猛地一缩。她当然知道莫妮卡小姐此刻正在密室里“忙”些什么,作为贴身女仆,她的职责之一就是守在外面,确保不被打扰,并在必要时打掩护。
然而,此刻子爵大人明显处于盛怒之中,而且那个新来的艾露小姐也跟在后面……
她一时之间,哪里敢把实情说出来?
伊芙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地应道:“小姐她……她在房间里休息……”
“休息?”格罗特子爵冷哼一声,那声音里的威压让伊芙几乎站立不稳,“马上把她给我叫出来!现在!立刻!”
感受到子爵大人那不容置疑、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的怒火,伊芙吓得脸色发白,再也顾不得替莫妮卡遮掩。她连忙应了声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卧室门,闪身进去,迅速按下了隐藏在书柜旁的一个不起眼的闹铃按钮。
这是她们主仆之间约定的暗号,表示有紧急情况,必须立刻出来。
密室内,莫妮卡刚刚拿起那支抽取了幽蓝色药液的注射器,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她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丽萨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表情,盘算着该从哪里开始这有趣的测试。
忽然,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她酝酿好的雅兴。
莫妮卡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烦躁。
她悻悻地将手中的针管重重放下,没好气地打开了密室的机关门。
门一开,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面色惨白、眼神惊慌的伊芙,怒气顿时涌了上来,压低声音呵斥道:“伊芙!你最好有足够重要的理由来找我!否则……”
然而,她威胁的话语还未说完,目光就越过伊芙,看到了那个站在她卧室中央,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人——她的母亲,格罗特子爵。
莫妮卡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全然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她失声叫道:“妈妈!您……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