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费力地穿透宿舍窗户上凝结的蒸汽水痕,在凯德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几乎一夜未眠,沙发上传来的细微声响提醒着他,昨夜,那惊心动魄的遭遇与突如其来的“同居”生活,并非梦境。
他坐起身,看到爱丽丝已经伫立在窗边,换上了他昨天买的那身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她正静静地观察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粗大的蒸汽管道如同沉睡巨兽的血管,在建筑间规律地搏动,喷吐出大团大团的白雾;魔法驱动的公共机车与依靠畜力的马车在街道上交织穿梭。熙熙攘攘的人群奔向各自的生活,构成一幅复杂而充满烟火气的图景。
“今天要去警局,为你办理身份证明。”凯德揉了揉胀痛的眉心,试图驱散深入骨髓的疲惫,“记住:你是我乡下表妹妹,爱丽丝·哈特。为了求学而来到马尔塞。”他重复着这套编造的身世,没有多少把握,但口袋里沉甸甸的东西则带来了十足的安心感。
爱丽丝转过头,湛蓝的眼眸像两片冻结的湖泊,映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理解。构建合理的社会身份,是融入群体、获取资源的基础步骤。‘妹妹’的角色模板,已录入临时交互协议。”
凯德无声地叹了口气。这种近乎任务简报式的口吻,总让他产生在与机器对话的错觉。
马尔塞城中央警局是一座庞然的花岗岩建筑,哥特式的尖顶与纵横交错的粗大蒸汽管道怪异而又协调地共生着。身份信息部门位于二楼,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廉价墨水与机油混合的沉闷气味。
接待他们的是面色疲惫、眼袋浓重的中年登记员霍布斯。凯德将精心准备的说辞流畅道出,语气恳切,着重描绘了“妹妹”爱丽丝的“孤苦无依”与“渴望学习”。
轮到爱丽丝表现时,她似乎努力运行了一下“模拟人类脆弱情感”的程序,总结早上观察的成果。她尝试性地蹙起眉头,嘴角向下弯折,形成一个极其僵硬、甚至略显扭曲的表情。
凯德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用宽阔的肩膀挡住了霍布斯可能的视线,同时手腕一翻,将一个沉甸甸的小钱袋不着痕迹地滑到柜台的文件堆下。“霍布斯老兄,孩子年纪小,受了太大惊吓,手续上还请您多通融。”
霍布斯的指尖触到钱袋的厚度,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神色。他抬眼看了看被凯德半护在身后的爱丽丝——此刻她已恢复面无表情,但那头流泻的金发与精致得如同瓷娃娃的容颜,确实极具欺骗性。
手续在一种微妙的默契下迅速完成。当印着“爱丽丝·哈特”名字的身份证明拿到手时,凯德感觉这张轻飘飘的卡片重若千钧。
接下来,凯德带着爱丽丝前往他所属的第七混合特种警察小队的总部。总部位于警局建筑群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院落,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二层砖石小楼,门口挂着的牌子甚至有些歪斜,透着一股被边缘化的气息。
推开门,是一个宽敞但略显杂乱的办公大厅。四名小队成员都在。看到凯德带着一个陌生的金发少女进来,他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各位,介绍一下。”凯德清了清嗓子,将爱丽丝轻轻推到身前,“这是我表妹,爱丽丝。为了求学来到马尔塞,以后她会暂时跟我住在一起。”
瞬间,除了坐在最里面、正一言不发地擦拭着一把铭文长剑的卢修斯,其他三人都好奇地围了上来。凯德趁机走到卢修斯旁边。
“队长,港口的事件有什么最新……”
卢修斯抬起手,打断了他,沧桑的目光扫过被队员们好奇目光包围的爱丽丝,低声道:“凯德,先做好分内的事。下午你还有南区的巡逻任务。”
凯德还想再问,但卢修斯已经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长剑,那姿态明显是拒绝再谈。他只能把话咽回去,心中一阵烦闷。
下午的巡逻任务平淡无奇。凯德路线行进。爱丽丝安静地跟在凯德身边,她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像一台高效运行的扫描仪。
“收到武器系统的模块信号。“爱丽丝冷不丁地向凯德报告。
“哪里?”凯德时刻准备着。
“大概位置在东南方,无法定位精确位置。”
凯德深感麻烦,东南方是锈水贫民窟,是混乱之地。
来到城区和贫民区地交界地。
这里的景象与马尔塞城其他区域截然不同。狭窄的巷道两侧是层层叠叠、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棚屋和旧楼。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的酸臭、劣质燃料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绝望的气息。衣衫褴褛的人们眼神麻木,孩子们在污水沟边玩耍。凯德看着这一切,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他曾不止一次来到这里处理案件,但每一次,都会对这里的现状感到无力和深切的同情。
爱丽丝沉默地走着,她的传感器似乎全开,记录着这一切。直到他们经过一个稍微开阔些、由废弃木板和防水布搭成的简陋小摊前,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摊主是一位异常年轻的母亲,面色枯槁,眼神黯淡,仿佛生命的光泽已被生活的重压榨干。她身边站着一个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瘦弱的身体裹在过于宽大的旧衣服里,一双大眼睛因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突出,却紧紧盯着摊位上仅有的几件物品——那显然是这个家庭最后的值钱东西。最显眼的,是一块古老而破损严重的银质怀表,表壳上布满划痕,玻璃罩也已碎裂。
爱丽丝的目光定格在那对母子身上,一种难以解析的信息在冲击着内部系统。
凯德看到爱丽丝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像是一个挣脱了某种束缚的存在,动作虽然依旧带着一丝固有的精准,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决绝。她转向凯德,伸出手,用一种近乎平直却暗含波澜的语调说:“钱。我需要钱。”
凯德愣了一下,瞬间明白。他看着那对在困境中依然试图维持尊严的母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同样在困顿中坚守着某种信念,直至生命最后一刻的男人。他没有多问,迅速将钱袋里相当一部分硬币——远超过那块破怀表本身价值的金额——塞到她手里。
爱丽丝接过钱,走到摊前,将硬币全部放在那位母亲面前,指向那块破损的怀表。“我买这个。”
母亲惊愕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衣着干净、容颜精致却表情复杂的金发少女,以及那些足够他们生活好几个月的钱。“这…这太多了…它不值…”她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
“它值。”爱丽丝的语气不容置疑。
母亲看着那些钱,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尊严让她摇了摇头。她颤抖着从自己瘦削的手指上,褪下一枚色泽黯淡、却依稀能看出原本精巧造型的银戒指,塞到爱丽丝手里。“不能…不能这样占便宜…这个,请您收下…”
“妈妈!不要!”旁边的小男孩突然哭喊起来,紧紧抓住母亲的手,“那是爸爸攒了好几年钱才给您买的!他说这是最珍贵的东西!”
母亲眼中蓄满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蹲下身,抱住孩子,声音哽咽却坚定:“孩子,爸爸也说过,人穷志不能短。交易…要平等,要诚信…”
凯德回想起父亲的面容。他从爱丽丝旁走过,默契地接过戒指,走到小男孩面前,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发。“小家伙,你爸爸说得对。你妈妈做得也对。”
他趁母亲不注意,当着孩子的面,巧妙地将那枚戒指塞回了孩子破旧外套的口袋里,然后低声对孩子说:“用你的坚强作为回报吧。”
小男孩怔怔地看着凯德,似乎理解了这份善意,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努力扯出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笑容。
凯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对那位母亲点了点头。爱丽丝默默拿起那块冰冷的破怀表,握在手心。
两人转身离开,身后是那位母亲深深的目光和孩子努力维持的笑容。走出很远,凯德和爱丽丝都沉默着,一种沉重而温暖的东西压在心头,久久不散。
走远后,凯德无奈地询问爱丽丝:“你究竟是什么人?一会像冷漠的机器,一会又像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爱丽丝保持着冷静的腔调:“我是来自猎户座的旅行者七号,不同于已观测的人类,我们的思想是一套严谨的理性系统……“
凯德完全听不下去,便就此打住,严肃地说:“我们的目的是寻找你遗失的装备,悲惨在贫民区内部比比皆是,我们没有时间去照顾每一个人!再想想那个病毒!它可能让贫民区再多几个感染者。“
爱丽丝沉默不语,但很明显能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语的痛苦……
凯德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重,刚想安慰爱丽丝时,爱丽丝已经恢复成平时冷峻的样子了。“无法准确侦测到装备精确位置,建议地毯式搜索。“
“唉……那就尽快搜索吧。“凯德的内心五味杂陈,只得专注于当前的目标,不让自己多想。
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就这样在贫民窟耗费了大半的时间,但没有任何线索。疲惫的凯德眼见天色渐暗,便带着爱丽丝打道回府。
当再次经过那条待过母子的小巷口时,爱丽丝猛地停下脚步,整个人如同被冻结。
“警告!”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急促”的调子,“检测到高浓度血腥味。来源,前方小巷深处。同时……识别出感染者特有的生物信息素。”
凯德大惊失色,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他立刻拔出腰间的轮式手枪,低吼道:“带路!”
爱丽丝像一支离弦的箭,无声而迅捷地冲入昏暗的小巷。凯德紧随其后。
巷子深处,垃圾堆旁,一幕血腥的场景映入眼帘。
下午还活着的那对母子,此刻已倒在血泊中,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几乎被撕成两半。站在尸体旁的,正是那个袭击他们的感染者!它似乎比之前遇到的更加高大,肌肉贲张,嘴角滴落着混着血丝的涎水。然而,与之前纯粹野兽般的疯狂不同,它的眼神中竟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压抑着狩猎冲动的冷静,仿佛在…欣赏自己的“作品”。而它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正散发着不稳定幽蓝光芒的神秘方块——爱丽丝的装备,武器系统的一型模块。
爱丽丝被眼前血腥场景带来的、无法被逻辑完全处理的“信息”混冲击。
“逻辑模块离线。”
“情感模拟器过载。尝试压制…失败…”
“核心协议冲突……错误…错误…无法…处理…”
一连串混乱的指令在她内部闪过。她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僵立在原地,湛蓝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对母子的残骸,尤其是那个孩子空洞的、曾对她露出过努力笑容的脸。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不再是轻微的、机械式的振动,而是某种源于深处的、失控的战栗。她抬起手,似乎想触摸什么,却又徒然地放下。拟真的皮肤下,蓝色的能量脉络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闪烁。
“为…什么…”她的声音不再是平直的电子音,也不再是战斗时的冷静,而是带着一种破碎的、仿佛信号不良的扭曲和哽咽,“…交易…已完成…笑容…已支付…逻辑…承诺…保护…”词语破碎,语法混乱,她试图用固有的逻辑框架去理解这彻底的悖论,却只导致系统更剧烈的震荡。
她仿佛一个被锁在密室里、突然看到墙壁裂开一丝缝隙,却被涌进来的信息洪流冲击得濒临崩溃的存在。
凯德被爱丽丝的状态惊呆了。他从未见过她这样,这不再是机器故障,更像是……一个人的内心防线在巨大冲击下的彻底决堤。
“爱丽丝!”他低吼一声,既是提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爱丽丝那双冰蓝的眼眸里,数据流的狂潮无法平息,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悲伤、愤怒与茫然的空洞,以及一丝…冰冷的决绝。
“情感模拟器强制重启完毕。”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万丈冰川,“优先执行:毁灭。”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痛苦的呐喊。
她就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沉默地、以远超之前表现的速度,猛地扑向了那个感染者!
“爱丽丝!”凯德惊呼,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只能立刻举枪,扣动扳机!
“砰!砰!”
子弹打在感染者身上,溅起血花,却未能阻止它。它似乎对爱丽丝的攻击更为在意,发出一声嘶吼,手中的方块蓝光大盛!神秘方块如同液体一样被塑形成一把长剑!
感染者挥动长剑,直刺向爱丽丝的面门!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钻!
“小心!”凯德目眦欲裂。
爱丽丝似乎真的来不及完全躲闪,长剑的尖端瞬间刺入了她的额头左侧!
凯德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然而,预想中脑浆迸裂的场景并未出现。剑刺入的位置,没有流血,爱丽丝的头甚至没有被这股力量击退,她直接用头卡住了光剑!
她的右手如铁钳般抬起,死死抓住了感染者。
然后,她转过头,用那只未被波及的、湛蓝如冰的眼睛看向凯德,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刚才被刺穿头颅的根本不是她:
“物理大脑非核心模块。已限制其行动3.2秒。立即斩杀!”
凯德瞬间回过神来,没有任何犹豫!他丢下打空子弹的手枪,抽出腰间的魔力短剑,全身的魔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短剑爆发出耀眼的烈焰,他一步踏前,身体旋转,将全身的力量集中于剑刃之上!
“噗嗤——”
烈焰短剑带着凯德所有的愤怒、震惊,精准地斩过了感染者的脖颈!
那颗狰狞的头颅高高飞起,无头的躯体摇晃了一下,被爱丽丝一脚踹开。它手中的金属方块和光剑瞬间黯淡,掉落在地。
战斗在瞬间开始,又在瞬间结束。
小巷里只剩下血腥味和灼烧的焦糊味。爱丽丝缓缓拔出还卡在头上的长剑,长剑又变回了神秘方块。她额头的伤口肉眼可见地开始自我修复,流动的蓝光逐渐平息,覆盖上拟真的皮肤。
但爱丽丝还处于崩溃的状态,无意识地掏出并无神地注视那个破旧怀表。
母亲虚弱而坚强的面庞、孩子逞强的笑容……
此刻,怀表快速飞速倒转,一边抽取爱丽丝的能量,一边散发出无数条细光丝将两人包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