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橡木酒杯重重砸在桌上，泡沫溅到凯伦磨得发亮的皮甲袖口，他下意识缩了缩手。
”凯伦，你看看你这副德性！“对面的巴尔，那张常年被炉火熏得发黑的大脸，此刻因酒精和激动涨得通红，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一手抓着几乎见底的酒杯，另一只手攥成拳头锤在斑驳的桌面上，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
作为矮人，他本就身材敦实，为了能直视人类伙伴的眼睛，此刻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趴在了桌上，山羊胡子都蹭到了桌面的油渍。
“你这是把淡啤酒喝成烈酒的气势了？”凯伦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带着廉价的麦香，还有点说不清的涩味，是老酒馆的招牌，据说配方几十年没变，但凯伦舌头的记忆告诉他，里面兑的水份绝对是逐年递增的。
巴尔被这话一噎，气呼呼地大大咧咧坐回椅子上。
他又是愤愤不平的开口，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他嘴里喷出的酒气：”我气势？我是在替你鸣不平！凯伦！‘北境的凯伦’！他的大嗓门即使在酒馆最嘈杂的角落里也极具穿透力。“
酒馆里确实不算安静。
几个穿着褪色蓝色长袍的魔法学徒挤在离他们不远的角落里，面前摆着空了一半的酒杯，正对着桌上一个微弱发光的水晶球窃窃私语，大概是刚从镇子边缘那座小小的魔法学院溜出来偷闲的。
更远处，一伙穿着脏兮兮皮甲的佣兵正围着骰子大呼小叫，他们的武器随意地靠在墙边，沾满泥点。
墙上挂着几幅颜色暗淡、边缘卷起的挂毯，勉强能辨认出上面描绘着铁灰镇昔日的荣光——那时这里的秘银矿脉还能挖出拳头大小、蕴含魔力的上等货色，商队的马车能从这里一直排到视野尽头。
“听着，老伙计，”巴尔向前倾身，矮人特有的浑厚嗓音压低了些，“二十年前，你是能在北境独闯霜狼巢穴的人。现在呢？整天帮老太太找走失的猫，给商队当临时护卫——就为了几个铜板？”
凯伦摩挲着酒杯边缘那个小小的缺口。
“猫是史密斯太太的家人，她是个寡妇，付得起的价格已经很公道了。”他又抿了一口酒，“而且当商队护卫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能让我这把老骨头活动活动，不至于真的锈死掉。”
“生锈？”巴尔几乎要跳起来，“你这该死的家伙已经在生锈了！看看这地方——”他挥舞着粗短的手臂，差点打翻邻桌的饮料，“这地方就是个在慢慢沉没的破船！矿脉枯竭，商队改道，连最不挑食、最贪婪的地精都知道这破地方没油水，不来打劫了！”
这话倒是不假。
凯伦环顾四周，“老铁锤”酒馆的生意也是大不如前了。老头子为了省钱，就连照明用的萤石都换成了更小的，角落里的阴影越发浓重。
镇上的人口这些年少了三分之一，许多店铺永远关上了木窗板。
“去东边的白银城吧，”巴尔的语气软了下来，粗壮的手指敲着桌面，“我表兄格罗姆在那儿开了家铁匠铺，正缺有经验的冒险者当护卫。报酬是你现在的三倍！而且那儿有真正的、像点样子的冒险者公会，不是咱们那连招牌都掉了一半的破地方。”
凯伦笑了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他今年四十五，在人类冒险者中不算老，但多年的奔波和几次重伤让他感觉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的皮甲是上好的北地犀牛皮，但已经磨得发亮；长剑保养得很好，却明显是二十年前的款式。
“白银城啊...”凯伦望着杯中晃动的液体，“我还记得年轻时去过一次，确实是个富得流油的好地方，就连哥布林都比别处的胖三圈。”
“那才是该去的地方！”巴尔眼睛一亮，以为说动了他，“像你这样的老手，不该在这个被遗忘的小镇腐烂。”
“腐烂这个词太重了。”凯伦轻轻摇头，“我只是...习惯了这里的平和。这里的节奏适合我。”
酒过三巡，巴尔已经醉得开始用矮人语唱起矿工颂歌。
凯伦扶着他走出酒馆，交给在门外等候的巴尔侄子——一个年轻的冒险者，此刻正用着好奇的目光审视着这位叔叔口中曾经的传奇。
“考虑一下我的话！”巴尔在离开前还抓着凯伦的胳膊嘟囔，“龙不该困在鸡窝里，哪怕是一条老龙！”
凯伦只是拍拍老友的肩膀，没有回答。
夜幕下的琥珀镇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空屋的声音。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黑暗，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萤石或蜡烛的微光。曾经热闹的商业街现在只有几家店铺还在营业，且早早关了门。
凯伦慢慢走着，不需要看路，他的身体记得每一处凹凸不平的石板。
二十年了，他见证这条街道从繁华到衰败，就像见证自己从巅峰走向平庸。
巴尔说得对，他确实接过不少可笑的任务。
上周是帮南边农场的老农夫驱赶偷吃卷心菜的地精——结果只有可怜的三只，而且瘦得皮包骨头，看见他举起剑就吓得屁滚尿流。
上个月是护送一位絮絮叨叨、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学者去附近的山坡上考察一个早已被掏空、毫无价值的小型遗迹，往返不过两天，最大的危险是老先生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
再往前，是帮酒馆老板老乔尼解决地窖里莫名滋生的一窝史莱姆，粘糊糊的玩意儿费了他好大劲才清理干净……
想到这些，他忍不住笑了笑。
巴尔不明白，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背后，都是他不愿离开的理由。
他记得年轻时第一次来到铁灰镇，那时这里因秘银矿而繁荣，街道上挤满了来自各地的商人、冒险者和工匠。他在这里接过第一个正式任务，结识了第一批真正的朋友，也在这里失去了最重要的伙伴。
走到镇中心的小广场，凯伦在英雄雕像前停下脚步。雕像已经风化得看不清面容，只勉强辨认出持剑的姿势。那是百年前击退兽人入侵的本地英雄，如今连名字都被大多数人遗忘。
“你真的甘心吗？就这样一直到老，到最后，像他一样，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他对着雕像自言自语，也不知是在问雕像，还是在问自己。
如果去白银城，或许能重新体验真正的冒险，赚足够的钱在繁华之地安度晚年。但那就意味着放弃对这个小镇的承诺——对他自己的承诺。
妻子临终前，他握着她的手发誓，会让琥珀镇重新繁荣起来。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一切皆有可能。
她是镇长的女儿，坚信这片土地还有未来，不只是靠矿脉，而是靠别的东西...
“我们可以在矿脉枯竭前转型，”她总是这么说，“利用通往北方的道路发展贸易，或者开发温泉，或者...总之，琥珀镇不该就这么死去。”
十年过去了，凯伦仍在努力实现这个承诺，用他自己的方式。
帮镇民解决小麻烦，保护他们免受威胁，偶尔用过去冒险积攒的人脉为小镇争取机会——虽然这些机会越来越少。
一阵冷风吹过，凯伦拉紧旧斗篷。
也许巴尔是对的，也许他只是在徒劳地坚守一个注定失败的梦想。这个小镇就像他一样，曾经的辉煌褪去后，只剩下日渐衰老的躯壳。
他拐进一条平时很少走的小巷，打算抄近路回家。
而在巷子深处，一丝不寻常的光亮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片温暖、明亮的橘黄色光芒，不像萤石的冷光，更像是...火光？但又太稳定了。
凯伦皱眉，记得这里应该是一处废弃的旧仓库，已经空置好几年了。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右手习惯性地搭上剑柄，放轻脚步向前走去。
随着距离逐渐拉近，那光亮的源头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哪里还是什么破旧仓库？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栋被彻底翻修、甚至可说是重建过的两层小楼！
外墙被粉刷成了温暖的米白色，与他记忆中那座灰扑扑、墙皮剥落的建筑判若两物。
宽大明亮的窗户，用的不是小镇常见的、带着气泡的劣质玻璃，而是纯净透亮得仿佛不存在的高级货色。
透过窗户，他能清晰地看见里面摆放着整洁的原木色桌椅，墙上挂着几副色彩明快、笔触奇特的风景画，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装饰品。
而在小楼正面入口的上方，悬挂着一块精心雕刻的木质招牌，它打磨的十分光滑，上面刻着奇怪又精致优雅的文字，在下方则用他熟悉的通用语标注。
“好……味居？”
招牌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凯伦眯起眼睛，借着屋内透出的光亮，勉强辨认出那行字：
“为您提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