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青色的海浪,有气无力地推着那艘破旧的小船,让它“咚”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撞上嶙峋的礁石群。船身摇晃,发出吱呀的呻吟。船头,一个瘦小的身影伏在那里,白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几缕发丝缠绕着腥咸的海草,随着浪花的拍打,在船舷边无力地飘荡。
礁石滩上,一个男孩赤着脚,小心翼翼地踩过那些缀满藤壶、滑腻湿冷的礁石。他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篓,里面铺着些新鲜的海带。他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和同样打补丁的裤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海风和日头晒得黝黑、带着些细小划痕的小腿。他头发乱糟糟的,鼻梁处有一块淡青色的冻疮,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船底一抹暗红的血渍,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显得比霞光更加刺眼。男孩放下竹篓,好奇地扒着船沿向里望去。船舱里,一个白发少女蜷缩着,肩头胡乱缠着的绷带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松散,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边缘泛着一种不祥的焦蓝色。她脸色苍白,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蹙着。
男孩犹豫了一下,看着少女单薄的衣衫和那狰狞的伤口,最终还是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旧、补丁摞补丁的外衫。他小心翼翼地将衣衫裹在少女身上,然后弯下腰将她背起来。少女的身体意外的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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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风的木板房低矮而昏暗,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鱼腥、海盐和淡淡艾草的味道。男孩吃力地将言玲珑安置在墙角铺着厚厚干草的地铺上。屋顶有地方漏雨,他熟练地取来一个缺了口的瓦罐,放在滴滴答答的水线下。
他翻箱倒柜,找出仅剩的半张还算干净的粗布床单,撕成布条。又从角落一个陶罐里倒出些浑浊的烧酒,沾湿布条。他屏住呼吸,动作尽量轻柔地擦拭着少女肩头那可怕的灼伤。伤口很深,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诡异的焦蓝色,触目惊心。每一次触碰,昏迷中的少女都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一口陶罐架在上面,咕嘟咕嘟地炖着鱼骨粥,里面掺了些碾碎的海带芽,散发出微咸的香气。男孩舀起一勺粥,小心地吹凉,正准备喂给少女时——
一只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差点惊呼出声!
他低头看去,只见昏迷中的少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清澈的绿瞳此刻蒙着一层混沌的雾霭,失焦地望着虚空。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破碎而模糊的音节:“……煞……姐姐?”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误解了:“是海煞鱼油。”他以为少女在问药膏的气味,一边解释,一边试图掰开她紧握的手指,“阿爷说……能防溃脓……”他拿起一个黑色的小陶罐,里面是祖传的、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小心地涂抹在伤口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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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缕稀薄的晨光,从木板缝隙和破旧的木窗挤进屋子,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旋转。
言玲珑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悬在房梁上的一条风干海蛇。接着,她看到了趴在低矮灶台边睡着的男孩。他怀里还紧紧搂着那个捣药用的石钵,指尖上沾着没洗净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痂。他的睡颜带着疲惫,眉头微蹙,鼻梁上的冻疮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试着动了一下手臂,肩头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这细微的声响惊醒了男孩。他抬起头,睡眼惺忪中带着惊慌,下意识地扶住了差点被他碰翻的陶罐。
“喝点?”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递过来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是温热的鱼骨海带粥,粥面上浮着两片完整的、肉质饱满的贝肉。“昨天退潮摸的月亮贝,甜。”
言玲珑没有立刻去接碗。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地越过男孩,落在房梁上悬挂的、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的旧渔网上。网眼漏下的细碎光斑,在她雪白的短发上跳跃、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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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湿的海风带着潮气,掀起门边那块充当门帘的破旧渔网。男孩蹲在土灶前,鼓起腮帮子用力吹着灶膛里半熄的柴火。罐子里炖着昨夜捞的蛤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鲜香四溢。
他偷偷瞄了一眼草垫上的言玲珑。少女正小心翼翼地挑开肩头缠绕的绷带,检查着伤口。
“我叫雷昭,”他鼓起勇气开口,声音不大,“雷霆的雷,昭……昭阳的昭。”他舀了一勺滚烫的蛤蜊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递过去。那只简陋的木勺柄上,歪歪扭扭地刻着几条鱼的图案。“妳咧?”
“言玲珑。”她接过陶碗,声音还有些虚弱,但那双绿宝石般的瞳孔却清晰地扫过雷昭递碗时伸出的手——那双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细小的伤痕,是常年与海风、礁石、渔网打交道留下的印记。“言语的言,玲珑骰子的玲珑。”
“这名字……金贵,”雷昭咂咂嘴,眼神里带着朴实的羡慕,“跟镇上茶馆说书先生讲的仙姑似的。”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妳眼睛咋是绿的?染了海瘟?”
言玲珑没好气地伸出手,捏住了雷昭的鼻尖:“天选之子的标志,懂么?”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嗔怪。
“疼疼疼!”雷昭夸张地叫着,捂着鼻子滚到墙角,脸上却带着笑,“天水县来的货郎只说绿眼珠是海妖变的……”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少女肩头刚刚包扎好的地方,又渗出了一抹刺眼的鲜红。
言玲珑脸上的笑意淡去,沉默地扯过晾在旁边渔网上的旧布条,重新包扎伤口。“狼人撕的。”她低声说,声音平静,“我被疼晕了,记不得后面的事了……”她顿了顿,绿瞳望向窗外翻涌的海浪,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姐姐……不知道怎么样了。”
雷昭默默地蹲回灶边,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火星噼啪炸响,映着他沉默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火钳从咕嘟冒泡的陶罐里,捞出最大最肥美的那只蛤蜊,小心翼翼地放进言玲珑的碗里。
“等退潮了,我带妳去捡月亮贝补身子。”他挠了挠被海风吹得皲裂发红的脸颊,“虽然不知道天选之子是啥,但妳得养好伤……才能去找姐姐,对不?”
言玲珑没有回答。她只是仰着头,望着房梁上那些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的、风干的咸鱼。一滴水珠,悄无声息地从她低垂的眼睫滑落,“啪嗒”一声,落进手中那碗温热的蛤蜊汤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分不清是屋顶漏下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