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灼烧过的下层船舱内,空气灼热而污浊,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海水蒸发后的咸腥。海盗们蜷缩在唯一经过加固的货舱隔层里,每一次外界的剧烈碰撞都让船体发出呻吟,碎木和灰尘簌簌落下。
红胡子正用浸透了海水的厚重毛毯死死堵住门缝,试图隔绝可能渗入的火焰和浓烟。刀疤脸则手忙脚乱地将海水泼洒在几个因为连续射击而滚烫甚至有些发红的火药桶上,防止它们被高温引爆。
“老子早他妈说了该在船底装几个逃生筏!”独眼舵手把耳朵紧紧贴在剧烈震动的舱壁上,外面传来令人心惊肉跳的船体撕裂声和木头爆裂的轰鸣。
“放你娘的屁!”红胡子一边堵门一边骂骂咧咧,把最后半桶珍藏的朗姆酒毫不心疼地浇在一根正在冒烟、烫得吓人的炮管上,“龙吟号要是今天沉在这儿,信不信老大回头能把咱们全逮住,一个个种进海底的珊瑚礁里当肥料!”
暗格最深处,言玲珑被紧紧裹在一条浸透海水的厚重帆布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她的睫毛随着每一次爆炸引起的震动而轻轻颤动,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密闭空间的高温让她有些中暑脱力。
“小祖宗可千万别这时候抽风开虫洞啊……”刀疤脸瞥了一眼意识似乎有些模糊的少女,嘴里嘀咕着,手下却默默地将那几个最危险的火药桶又往远处挪了挪。
就在这时,甲板上空对峙的烈焰仿佛突然失去了控制般猛地暴涨!刺眼的红光照透了舱壁的缝隙,将整个昏暗的舱室内都映照得一片鲜红。所有海盗瞬间集体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他们清晰地听见,那穿透层层甲板传来的、属于鬼龙吟标志性的狂笑,以及狼王利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
“轰隆——!!!”
整艘龙吟号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一侧倾斜了至少三十度!舱内所有没固定好的东西哗啦啦全部滑向一侧,海盗们惊叫着滚作一团,撞在舱壁上。
红胡子死死抱住昏迷过去的言玲珑,用自己的身体充当缓冲。在震耳欲聋的船体扭曲声和外部不断的能量爆裂声中,他低下头,隐约看见怀中少女苍白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反复重复着一个口型。
她在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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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战局陡然生变!
鬼龙吟的指尖,正死死抵在自己胸口正中。那里原本光滑的皮肤下,此刻正透出一种极其不祥的、暗沉如凝固血液般的红光!那红光甚至穿透了她的衣物,隐约勾勒出一个鸽卵大小的复杂轮廓。
狼王利熔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到了极致!野兽般的直觉向他发出了最强烈的警告!他全身的灰黑色毛发瞬间根根倒竖,不自觉地向后撤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呵……”鬼龙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另一只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襟,用力一撕!
刺啦——!
布料被轻易撕裂,露出她白皙的胸膛。而在她双乳之间的胸骨正中,一枚鸽卵大小、呈现出深邃暗红色的诡异晶体,正深深地嵌入她的血肉之中!那晶体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如同活物血管般不断搏动、蔓延的暗色纹路!而在晶体的最核心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着,仿佛一颗……沉睡的、属于深渊的心脏!
远处小船上的狼巫看到这一幕,干瘪的嘴唇颤抖着,发出尖锐刺耳的惊叫:“深渊之核!那是……她体内怎么可能会镶嵌着这种东西?!这不可能——!”
鬼龙吟周身的灵压瞬间变得完全不同!不再是纯粹炽热的火焰,而是混合了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虚无与吞噬感!恐怖的威压让四周的海水都仿佛承受不住重量,陡然向下凹陷了整整三米!她的红瞳边缘开始泛起不祥的暗色波纹,橙色的长发无风自动,狂乱地舞动!
利不敢再有丝毫怠慢!他仰天发出一声狼嚎,前肢肌肉恐怖地暴胀,周身燃烧的青色狼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凝聚、压缩,最终在他体表凝结成一套栩栩如生、狰狞无比的巨大金色狼首状铠甲!他将力量提升到了极致!后腿猛蹬已经倾斜的甲板,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扑向气息变得极其危险的鬼龙吟——
就在他的利爪即将触碰到鬼龙吟的瞬间!
“砰——!!!”
一股无形却无比恐怖的排斥力,以那枚暗红晶体为核心,猛地扩散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着光线的暗红色环形冲击波!
冲击波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周围海面上漂浮的所有船骸碎片,无论是龙吟号的还是狼族的,都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猛地向外推开了数米,清出了一片诡异的圆形真空地带!
利的前爪传来了钻心刺骨的剧痛!他低头看去——
只见他那被金色狼炎铠甲包裹的爪尖,在接触到那圈暗红冲击波的瞬间,竟然像是遇到了某种绝对性的“抹除”力量,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无可逆转的方式……崩解、消散!
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破坏,利甚至感觉到自己附着在利爪上的灵魂力量和生命精华,都在被那诡异的力量强行抽离、吞噬!
“这是……什么力量?!”利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野兽的本能疯狂尖叫着让他远离!他猛地发力,强行中断前扑之势,狼狈地向后倒跳出去,落在十米外一处相对完整的船舷上。
他惊骇地抬起右前爪——那原本无坚不摧的利爪,此刻已经消失了三根最长的趾甲,断口处光滑得诡异,呈现出一种被彻底湮灭、如同烧焦后又融化的可怕模样,残留的暗红色能量还在不断试图向上蔓延,侵蚀着他的狼炎铠甲!
狼王利,第一次在正面交锋中,感受到了源自力量本质上的……恐惧。
“王,该结束了。”
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从弥漫的硝烟与蒸汽中传来。老狼巫佝偻着身躯,缓步上前。他干枯的手腕早已被自己的指甲划破,黑色的血液正顺着他的手臂流淌而下,浸入那柄插在甲板上的骨杖。血液仿佛拥有生命,沿着骨杖上蚀刻的古老狼族符文迅速爬升,将整根法杖染成一种不祥的、幽幽闪烁的暗紫色。
狼巫深吸一口气,他猛地将灌注了黑血的骨杖更深地插入脚下的船板!
“以永夜之名——缚!”
杖顶悬挂的七颗人类头骨同时张开下颌,发出了凄厉的尖啸!
嗡——!
以骨杖为中心,那些由黑血绘制、已然亮起的暗紫色符文骤然脱离杖身,化作数十条完全由阴影与诅咒能量构成的、遍布符文的锁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缠绕捆缚住了鬼龙吟的四肢、脖颈、腰身!
鬼龙吟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疯狂挣扎!她胸口的深渊之核爆发出刺目的红光,试图用那湮灭性的力量摧毁这些锁链!然而,这些流淌着古老咒文的锁链仿佛对深渊之力有着某种抗性,暗红的光芒灼烧其上,只能让它们微微震颤、发出滋滋声响,却无法立刻将其烧断!
狼巫的吟唱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急促,那是早已失传的狼族最高密语!空气中,那些古老的词汇化作一个个扭曲的、散发着黑烟的诡异符文,一个接一个地、狠狠地烙印在鬼龙吟裸露的皮肤上!
“呃啊——!”每烙印一个符文,鬼龙吟就感觉自己的意志被剥夺一分,她的挣扎肉眼可见地变得无力,眼中那狂傲不羁、燃烧着战意的神采迅速暗淡、熄灭……
“你……们……”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断续、机械,失去了所有情感。
利艰难地用受伤的爪子支撑起身体,看着方才还与自己势均力敌、甚至险些将自己逼入绝境的可怕对手,此刻正逐渐失去自我,停止反抗。当最后一个、也是最复杂的一个黑色符文,烙在她的额心时——
鬼龙吟的瞳孔,彻底失去了所有焦距与光芒,变成了两潭毫无生气、死寂的暗红色,冰冷,空洞。
狼巫停止了吟唱,佝偻着身体剧烈喘息,仿佛刚才的仪式抽干了他大半的生命力。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杰作,露出残缺发黄的獠牙,声音嘶哑却充满得意:“从今日起,汝为吾族最锋利的刃,最坚固的盾。”
鬼龙吟——或者说,这具曾经是鬼龙吟的精致傀儡——缓缓地、僵硬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空洞而顺从,不带一丝波澜:“遵命,主人。”
狼巫满意地笑了:“很好。现在,跟我们回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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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将天空与海面都染上一片悲壮的猩红,映照着下方千疮百孔、冒着袅袅黑烟的龙吟号。
鬼龙吟静立在狼族那艘唯一完好的、覆盖着兽皮的战船船首。她一动不动,暗红色的瞳孔倒映着这片她曾经纵横驰骋、肆意主宰的海域,却再无一丝波澜。深渊之核在她胸口沉寂着,只泛着一种死寂的、被压制后的灰暗光芒。
“启程。”狼王利包扎着伤口,声音低沉地从她身后传来。
鬼龙吟机械地抬起右手,指尖,一团浑浊的、不再有往日炽烈温度的能量开始凝聚。那不再是纯粹暴烈的猩红火焰,而是裹挟着不祥黑雾与诅咒紫光的诡异暗紫色火球。
“姐姐……不要……求求妳……”
一个微弱、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言玲珑被刀疤脸死死按在一艘刚刚放下水、剧烈摇晃的小型救生筏上。她因为中暑和巨大的悲痛而视线模糊,几乎看不清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却变得无比冰冷的能量正在凝聚。她拼命地伸出手,朝着鬼龙吟的方向,指尖徒劳地在空中抓挠,却只抓住了一缕带着焦糊与血腥味的海风。
鬼龙吟……毫无反应。她的指尖,那颗暗紫色的、蕴含着毁灭力量的火球已然成型。
下一秒,火球脱手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
在它脱手的瞬间,整片被夕阳染红的海域,竟被这诡异火球散发出的光芒映得亮如白昼!
轰!!!!!!!
火球精准地命中了龙吟号的主弹药库位置!
被直接击中的船舱瞬间坍缩、解体!引发了一连串剧烈的殉爆!
轰隆隆隆——!!!
巨大的火球与浓烟腾空而起!破碎的木片、金属零件、海盗们来不及带走的财宝……四处飞溅!
“跳船!快跳船!”
“老大——!”
海盗们尖叫着,纷纷从燃烧的船上跳入海水。红胡子在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将挣扎哭喊的言玲珑推下了救生筏,自己却被身后猛然袭来的爆炸气浪狠狠掀飞,瞬间消失在火焰与浓烟之中!
救生筏被巨大的浪头和冲击波瞬间掀翻!言玲珑惊呼一声,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咸涩的海水瞬间灌入她的口鼻,窒息的痛苦与彻骨的寒冷包裹了她。
在意识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她透过晃动的、模糊的水面,看到的最后画面——是那道站在狼族船首的熟悉身影,正漠然地、机械地转过身,留给这片燃烧沉没的海域,一个毫无留恋的背影。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