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木门被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缺了颗门牙的海盗,端着一个巨大的、边缘还沾着海藻的海螺壳,重重摔在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石桌上。粘稠的、呈现出诡异蓝紫色的液体从海螺壳里泼溅出小半碗,里面浸泡着几段仍在微微抽搐、布满吸盘的灰白色触须,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深海淤泥和腐烂生物的、令人作呕的腥气。
“开饭了,小白脸!”海盗粗声粗气地吼道,露出满口黄牙。
叶桦盯着那海螺碗。一段触须的吸盘正徒劳地吸附着光滑的壳壁,缓慢地蠕动,仿佛还在寻找猎物。那气味直冲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炭烤珊瑚虫的触须,大补!”海盗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炫耀般地用一柄锈迹斑斑的匕首叉起一截最肥的触须,暗蓝色的汁液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发出滋滋的轻响,“配菜是深海水母冻,清凉爽口!”
叶桦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努力压下那股反胃感。
“怎么?不合胃口?”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缝传来,接着,红胡子——现在或许该叫他“无胡子”了——那颗脑袋探了进来。他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正攥着一个外壳被烤得焦黑、甚至还在微微冒烟的球状物,大小像个鸵鸟蛋,“那尝尝这个?‘火山蛋’!刚从岛东头岩浆池边上捞上来的炽热龟卵!趁热吃,里面还是流心的!”他说着,把那个烫手的“蛋”硬塞进叶桦手里。卵壳上一个裂口处,正缓缓淌出金红色的、半凝固的、散发着硫磺和蛋白质混合气味的蛋液。
叶桦感觉自己手里的不是食物,而是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他拨弄了一下海螺碗里还在微微扭动的触须,强装镇定,试图寻找更正常的选项:“有……稍微普通一点的……主食吗?比如……米饭?面包?”
两个海盗对视一眼,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随即爆发出狂笑。
“主食?哈哈哈哈!老子第一次听见有人在海盗窝里要主食!”无胡子笑得捶胸顿足,差点把另一只手里的龟卵掉地上。
刀疤脸也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米饭?那玩意儿能扛饿吗?能让你一拳打死海王类吗?小子,在这里,力量才是硬道理!吃这些,你才能变得跟我们一样……强壮!”他炫耀般地鼓起自己肌肉虬结、布满伤疤的胳膊。
无胡子不由分说,又把那个滚烫的“火山蛋”往叶桦手里塞了塞:“快吃!别浪费老子的心意!”
就在这时,鬼龙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似乎刚处理完伤口,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皮甲,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她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叶桦正闭着眼,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用匕首尖挑起一勺海螺碗里那些闪烁着微弱荧光的、像是虾卵一样的东西,艰难地吞了下去。那些滑腻的卵在舌尖爆开,极致的腥咸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海洋腥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
鬼龙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难吃?饿上三天,你会发现这些都是无上美味。”
她说完,根本不等叶桦回应,再次甩上门离去。走廊外,立刻传来海盗们压抑不住的、看热闹的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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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龙吟岛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海浪永无止境地拍打岩壁的轰鸣。叶桦躺在冰冷的、硌人的石板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他摸出那块一直带在身边的黑曜石“通讯器”,冰冷的棱角硌着掌心。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家。他在想,如果……如果能回去,该怎么和父母解释自己和其他同伴这长达数月的失踪?
父亲总是沉默而担忧,母亲则总在电话里唠叨着“按时吃饭”、“注意安全”。四个月的彻底失联,他们该急成什么样子?难道真要像之前开玩笑说的,编造一个去南极科考遭遇事故、流落荒岛等待救援的故事?
梦情家恐怕是最难交代的。难道能实话实说——“您儿子在另一个世界给一个叫基金会的组织当狱卒,主要负责看守他亲妹妹那个邪恶的第二人格”?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到极致,而且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痛苦和困扰?
欣芋的父母最让他揪心。欣芋是个有点怕黑、依赖性强的小姑娘,虽然成为了特工,但在父母眼里恐怕永远都是需要保护的孩子。他想起欣芋托付他时,那句带着哭腔的玩笑话“就说我去当偶像练习生了”,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仿佛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朴鸣凤和知萧……他们的父母似乎长年在中立地区的边境救护站工作,几乎与世隔绝,或许连儿子女儿失踪了都尚未知晓,这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而最烫手、最让他不知如何面对的,是乐意……
他要如何对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女孩解释这失去音讯的四个月?说他意外到了一个充满海盗和狼人的大陆?陪着一对危险的姐妹花去打了一仗?这听起来像是最蹩脚的奇幻小说桥段。
月光从石缝透入,照在他手中冰冷的黑曜石上。叶桦长长地叹了口气,将这沉重的“石头”紧紧握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