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妇泪”的船板在第七天清晨开始渗水。
起初是霉缝里渗出浑浊的咸滴,很快变成汩汩细流。叶桦用撕下的战术服内衬堵漏,布料很快被泡成沉甸甸的烂泥。他舀水的动作渐渐麻木,直到某次弯腰时,瞥见船底裂缝透出的幽蓝——那不是海水,而是灵力大陆特有的荧光水母群。
第十三天,淡水耗尽。
他割开试图爬上船舷的发光章鱼,吸着腕足断口的汁液。
第二十一天,海流突然变暖。
粉红色的发光藻类黏满船底,空气里飘来熟悉的甜香——是明德高校后山铃兰的味道。晨雾散尽的刹那,白沙滩撞进视野。
冰冷的海风拍在脸上,叶桦踉跄着踩上久违的土地,脚下是灵力大陆西部某个不知名小渔港的鹅卵石滩。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艘将他送到这里的破旧木船。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带着草木清新和海风咸涩的空气,与基金会收容区里那循环过滤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截然不同。四肢百骸似乎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连空气里微弱的灵气流动都让他感到亲切。
没有片刻停留,叶桦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绿影,沿着海岸线向东疾驰。
穿行在连接乡镇的公路旁侧,掠过大片熟悉的农田和稀疏的林地,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繁华。车流开始密集,高楼在远方的天际线拔地而起。叶桦刻意放慢了速度,融入了城市边缘的人流。
街道两旁店铺的招牌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却又透着一股怪异的陌生感。烤面包的香气、油炸小摊的烟火气、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叫声……这些属于灵力大陆日常生活的琐碎音符,在他经历过收容失效的警报、冰冷的实验室和无休止的战斗训练后,竟显得如此奢侈和遥远。
一丝恍惚掠过心头。在基金会那些日子——清除记忆后创立赋书小队,训练、巡逻、出任务……时间感是扭曲而凝滞的。每一天仿佛都在重复,高压的环境下,五年还是五个月,有时真分不清。
“按照时间线……五个月。”叶桦低声自语,他们消失在灵力大陆五个月,在基金会,作为赋书小队队员,也确实生活了四个多月。而朴鸣凤……他消失得更久,足足八个月。
他走过一个报亭,目光扫过堆叠的晚报、娱乐杂志。目光猛地一凝。
贴在报亭侧面玻璃橱窗上的,不是明星海报,而是几张颜色有些发白的印刷品。
寻人启事
•叶艳芬(女,20岁):附图是一张明显是小时候的照片,穿着裙子,笑容腼腆。文字提到“自幼失踪,家人从未放弃寻找”。叶桦心中微动,这是他早早失踪的亲妹妹。
•叶桦(男,21岁):照片是入学时拍的证件照,帅气的脸上带着点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下面的文字简单写着“离家四个月未归,家人焦急万分,恳请提供线索……”
•梦情(男,21岁)、梦小雨(女,18岁):两人的名字和照片也赫然在列,同样标注着“四个月未归”的信息。
•朴鸣凤(男,19岁):他的照片旁边,白纸黑字清晰地印着“失踪超过七个月……”。
•再往下,还有知萧(女,19岁)、欣芋(女,18岁)的名字和照片,失踪时间同样标记为四个月。
叶桦的脚步钉在了原地。纸张在橱窗玻璃后反射着模糊的光。五个月……八个月……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荒谬的抽离感。在基金会的日子里,虽然记忆被清除过,身份也转变成了特工,但他们六个人,一起训练、出任务、在休息室里吐槽食堂营养膏的味道、担忧沐玖龙又有什么新计划……那也是一种活着,一种被他遗忘过往但依然在继续的生活。
可现在,这几张薄薄的寻人启事,用一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把他拽回了现实。他不是特工,他是叶桦。在这座城市里,有人在他消失的五个月里,焦急地等待,张贴启事,从未放弃寻找。他在基金会熬过的每一天,对这边的亲人来说都是加倍漫长和煎熬的时光。
过往路人好奇或漠然的眼光扫过这个站在报亭前盯着寻人启事发呆的年轻人。叶桦低下头,拉高了并不存在的衣领,快步离开。他还穿着基金会那身暗色作战服的里层,外面套了件龙吟岛海盗给他的粗布外套,有些格格不入。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基金会经历的片段混乱地浮现在脑海中:冰冷走廊的光线、警报刺耳的鸣叫、异形生物湿粘的触感、沐晴麟那呆滞中透着肃杀的眼神、鬼魅那冷漠又充满审视的红色双瞳……这一切和眼前熙熙攘攘、充满生活气息的街道形成诡异的割裂。
他现在只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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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公寓楼就在眼前。叶桦站在楼下,抬头望着自己家熟悉的窗户。
五个月……对父母而言,这是怎样漫长而绝望的煎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步走进单元门。
他站在贴满了水电费和社区通知的家门外,防盗门上的猫眼反着光。一切似乎都没变。
叶桦抬起手,有些迟疑,最终,指关节还是落在了金属门板上,发出“叩、叩、叩”三声清晰的轻响。
门内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中年女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试探着哽咽的询问声,隔着门板传来:
“谁……谁在外面?!是……叶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