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声落下的瞬间,门内那带着颤音的询问,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在叶桦心上。他能清晰地听到门锁被慌乱拧开的“咔哒”声。
门被拽开一条缝。
一张憔悴的脸出现在门后——是叶母。她几乎是在开门的同时,整个人就僵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门外叶桦的脸上,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因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随即,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叶母喉咙里挤出,紧接着是巨大哭声:“叶——桦!我的儿子啊!”她扑了上来,瘦弱的双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箍住叶桦的脖子和后背。
“妈……”叶桦喉头滚动,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躯的颤抖。他下意识地回拥住母亲,手臂收得很紧。眼眶瞬间酸胀发热,他强忍着,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
“怎么了?谁啊?”叶父从客厅快步走出来,带着疑惑和一丝被哭声惊扰的不安。当他看清门口紧紧相拥的母子,看清那个穿着奇怪外套、风尘仆仆却确确实实是自己儿子的身影时,这位平日里沉稳的中年男人身体猛地一晃,踉跄着扶住了门框才站稳。他张着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瞪得极大。
“爸……”叶桦抬起头,看向父亲。
叶父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大步上前,粗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叶桦肩上,然后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臭小子……臭小子!你……你到底跑哪去了啊!”叶父的声音沙哑,带着巨大的压抑和复杂的情感,更多的是一股无法宣泄的后怕,“五个月!整整五个月音讯全无!我和你妈……差点就……就要去警局认……”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喉咙里哽住。他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用力揉搓着叶桦的头发,又狠狠摸着他的脸颊、肩膀、胳膊,仿佛要确认每一寸皮肉骨头都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要人回来,比什么都强……”叶母终于从剧烈的哭泣中稍微平复,她双手捧着叶桦的脸,仔细地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
许久,三人才相互搀扶着,挪进客厅的沙发坐下。
“叶桦,快跟妈说说,你这到底去哪儿了?出什么事了?怎么穿成这样?你看这衣服……”
叶桦深吸一口气。路上匆匆编造好的理由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他半垂着眼,避开父母过于灼热和关切的目光,声音带着刻意的疲惫和一丝迷茫的沙哑:
“爸,妈,抱歉……让你们担心这么久。”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我是……出海了。”
“出海?”叶父眉头瞬间拧紧。
“嗯。”叶桦点点头,“之前……心情不太好,工作上、生活上,好多事感觉不顺。正好在网上看到……一家很偏僻的远洋货运公司招临时海员,跑特别冷的北境航线,给得特别多,还说全程保密签了合约那种……我脑子一热,就跟他们走了,到了海上才后悔……没信号,没办法联络外面。”
“那公司叫什么?老板是谁?怎么现在让你回来了?钱呢?”叶父的职业习惯让他忍不住追问,但语气里更多的是担心。
“公司……叫……‘龙吟’。老板是个女生,人都叫他鬼船长。”叶桦继续编,“航线太艰苦了,一直在赶路、卸货、装货,全是机器设备,不让多问。船上管得严,根本不让我们上岸,更没有信号。中途在冰川边缘靠过一次岸补给……我……我看到机会,趁人不注意,偷偷跑到岸上,在一个冻原废弃的补给站躲了好多天。后来遇到一支……好像是做极地科考的队,搭他们的科考船,辗转了好久才回来。”
他说得断断续续,配合着回忆痛苦似的皱眉和偶尔的语塞,营造一种不堪回首的后怕感。他适时地抬手揉了揉额角,露出点疲惫不堪的痕迹。
叶母立刻心疼地拍着他的背:“苦了你了!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冲动啊!什么破公司!看把我儿子折腾成什么样了!人没事就好……钱咱们不要了!平平安安回来比金山银山都强!”她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抹眼泪,仿佛叶桦遭遇了多么非人的折磨。
叶父虽然眼神还有疑虑,但看着儿子明显瘦削了不少、带着风霜的脸颊,以及那不似作伪的疲惫,也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回来就好,下次绝对不行了!这工作,辞了!不许再去了!”他强调着,随即又补充,“那公司地址、老板名字,你回头详细写给我!这简直是骗人卖命!”
叶桦含糊地应承着,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谎言的初步框架算是搭建起来了,虽不完美,但足以暂时安抚住父母过于激动和关切的心神。这时,叶母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柔和了许多,带着点欣慰地说:“唉,这几个月……多亏了乐意那丫头啊!”
“乐意?”叶桦的心猛地一跳。
“是啊!那姑娘,真是万里挑一的好!从你不见了开始,我和你爸都慌了神,报警、贴寻人启事、找你们系主任、去找梦情他们家打听……都是乐意跑前跑后帮衬着!她比我们都镇定,帮我们整理信息、陪我们去警局、安慰我们……还常常来家里陪我们说话、做饭、打扫,生怕我们俩老家伙垮了……”
叶父也点点头:“她总说,叶桦肯定会回来,让我们一定要撑住。这丫头,看着温温柔柔的,心是真细,也真有韧劲。她自己的课业也不耽误,两头跑……我们都看在眼里。能有这样的姑娘惦记你,叶桦,你……真是……”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她……常常来吗?”叶桦喉咙有些发干。那个总是梳着两个大麻花辫、笑容温柔的女孩子形象,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带着一丝内疚的暖意。
“是啊!周末只要没事,准过来!”叶母拍了拍叶桦的手,“有时一周来两三次,陪我们一起吃饭,讲讲学校的事,也……也讲讲她打听到的零碎消息。今天……今天不是周末,不过……唉,她下午刚来过!还说她联系到一个外地的侦探事务所,说想再试试……你要是早回来几个小时就能碰上她了!”
就在这时,家里的固定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刚刚平复情绪的家庭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母下意识地想去接,叶父快一步拿起了听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似乎是个很熟悉的声音,语速很快地说着什么。
叶父愣了一下,脸上表情变得非常古怪,他捂住话筒,转头看向叶桦,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好笑:“……是乐意?她打来的……说她……说她刚刚从公交车上下来,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突然心口一跳,感觉你今天好像回来了……让我赶紧去看看你在家吗?!说她自己立刻就跑回来!”
叶母“啊”了一声,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口,又看看叶桦。
叶桦也愣住了,一股异样的感觉流过全身。是巧合?
“你跟她说……”叶父对着话筒说道,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让她别着急跑,慢慢走回来。回来看看我们家客厅里坐着的……是哪个没良心的臭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