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恰好有一张供人休憩的长椅,被路灯柔和的光晕笼罩着,笼罩在梧桐树叶晃动的阴影里。两人相互搀扶着,挪到长椅上坐下,身体紧挨着,乐意双手依旧紧紧环着叶桦的一条胳膊,脸颊贴在他肩头。
最初的汹涌泪潮稍有平复,但红通通的眼睛里水光涟涟。她抽噎着,努力平稳呼吸,却忍不住又抬头望他。
叶桦的心依旧跳得飞快,手臂感受到她持续传来的轻微颤抖。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带着巨大委屈的脸庞,终于能问出那个在路上就一直盘旋心头的巨大疑惑:
“乐意……妳是怎么……刚才在电话里,我爸说妳快到小区门口就感觉到我回来了……这……”
乐意吸了吸鼻子,鼻尖红红的。她抬起一只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抹了下眼角残留的湿润,但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极其微弱的笑。
“我……我在学。”她轻声说,嗓音还带着哭过后的糯软,“预言系灵力,欣芋……她不就是吗?上学时她教了我一点点。”
叶桦一怔:“预言系?欣芋?她教妳?”他记得欣芋的预言需要水晶球。
“嗯。”乐意用力点头,指尖还无意识地抠着他T恤的袖口边,“她说我……好像有点潜质,就教了我最基础的法力运转和感知方式,想让我……能有点……嗯,用她的话说,‘聊胜于无的第六感’。就是很初级的,没办法像欣芋那样用水晶球看到清晰的画面或者未来,顶多就是……”
她微微歪头,似乎在努力形容那种玄妙的感觉:“就像……有时候,明明在专心做别的事,脑子里会突然闪过一个自己根本不知道也想不到的模糊画面或者片段,一闪而过,抓都抓不住……有些时候会清晰一点点。”她的眼神认真地看着叶桦,“刚才,我从公交车上下来,心里……其实一直挂着今天跟叔叔阿姨说的那个侦探事务所的事,有点闷闷的,然后……就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好像,唰地一下……就看到了这个路口,这张椅子……然后就看到你站在那里,穿着……穿着就是你现在这样,头发有点乱,样子……样子有点紧张,又有点着急地在看什么……虽然就是一闪而过,特别快,特别模糊,好像蒙着一层雾,但……”
她的眼眶又湿润了,声音软软地:“我认出来了!我知道那就是你!我当时心都要跳出来了,感觉有个声音在喊,在催我快跑回来!我就什么也不顾了,拼命往回跑,才在路口给叔叔家打了那个电话……”
叶桦想起欣芋曾提过,预言系灵力在初学者身上可能表现为偶发的直觉片段或强烈的“灵光一现”,没想到竟真切地发生在了乐意身上,而且精准地指向了他。
“难怪……我爸接电话的时候表情那么怪……”叶桦低笑一声,反手紧紧握住她贴在自己脸颊边的手。
乐意也终于露出了一个彻底放松、如释重负的笑容。
两人开始小声说笑。叶桦讲了些基金会日常里的“新鲜事”——当然,剔除了血腥、恐怖和无穷无尽的危险部分。他故意用轻松调侃的口吻描述这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组织”:
“妳是没见过那里的制服,特工的那种,穿身上特神气,不过天天不是巡逻就是训练,也挺枯燥。他们管的地方跟个大迷宫似的,关着千奇百怪的东西,有一回我跟着巡逻,旁边房间里咚咚响,听声音特别大!”他夸张地比划着,逗得乐意捂嘴轻笑。
“……还有个特好玩的地方,叫‘站点食堂’,里面吃的玩意儿才叫奇葩,有一种黏糊糊的膏叫营养膏,味道……啧,说不上来,跟嚼软蜡似的!我跟鸣凤打赌,谁能先吃完一整管不加调料,结果我俩差点都吐了!”
“梦情呢?他在那边怎么样?鸣凤呢?他消失的最久了。”乐意笑过之后,还是忍不住关切地问起好友。尤其是朴鸣凤,八个月的杳无音信,比五个月更让人揪心。
叶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仍然保持着轻松的语调:“他们……都挺好的。跟我一起呢!梦情还是那冰块脸,走哪儿都特酷。鸣凤嘛……”他顿了顿,想起那个被洗脑后依然带着笑容的兄弟,“在那边适应的还挺快,挺努力的,看着状态还行。我们几个凑一块,还弄了个小团队,叫‘赋书庄.’,名字挺唬人吧?其实就是一群临时被拉壮丁的。”
乐意听着他描述这些熟悉的人依然健在,且听上去还能相互照应,心里压着的大石又落下一块,长长舒了口气:“人没事就好……”
又聊了一会儿轻松的日常,分享着思念和这几个月各自生活的细碎片段。夜色渐浓,路灯的光将树叶的影子投在两人身上,静谧而温和。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吹过,乐意下意识地往叶桦怀里缩了缩。
叶桦轻轻搂紧了她的肩膀,心思却飘向了现实。他低头,看着乐意安静依偎的侧脸,声音放轻了些,带着郑重:“乐意……有件事,很重要,必须跟妳商量。”
乐意抬起头,眼波清亮地看着他。
“关于我去‘出海’这件事,还有梦情、欣芋、知萧、鸣凤他们几个在哪里的真相……我跟我爸妈,编了个去什么‘龙吟公司’跑船的理由。我知道这谎话漏洞百出,但目前……只能先这样。基金会的存在、那边的事情……太离奇也太危险了,我不能让爸妈知道这些。他们只需要知道我是活着回来了,别的……不知道才是保护。”
他顿了顿,看着乐意清澈的眼睛:“这个秘密,现在只有妳知道真相。我需要妳帮我……守口如瓶。对我爸妈,对任何人,都要咬定我说的那个跑船的理由。”
乐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点头:“我懂!叔叔阿姨经不起再折腾了。你放心,我会守住秘密的!”
得到她毫不犹豫的支持,叶桦心中那点不安也平复下去。他紧接着说出了更重要的事:“还有……梦情、欣芋、知萧他们的家人,鸣凤的父母……他们这几个月日子肯定更难过。我既然回来了,就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一个说法。明天,或者后天……妳能陪我一起,去……拜访一下吗?用同样的理由,说清楚我们是在同一个地方……然后暂时回不来?”
“当然!当然要去的!我……我比你更清楚这几个月叔叔阿姨们过得有多煎熬。我和你一起去!”
叶桦心头一暖,感激地再次握紧她的手:“谢谢妳,乐意。”有她同行,这份沉重的拜访任务似乎也减轻了不少分量。
两人又在长椅上依偎着坐了许久,低声细语地规划着明天的行程,商量着先去哪一家,要说哪些细节。
直到夜色更深,叶桦才轻轻拉起乐意:“该回去了,不然我爸妈要出来找了。明天……一起去梦情家?他在那边看起来最‘酷’,家里情况可能也……最复杂一点?”
乐意被他逗笑,点点头:“好。梦叔叔人其实……挺好懂的。”她站起身,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走吧,我们回去。”夜色中,两人的身影沿着被路灯照亮的街道,缓缓向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