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桦从未踏足过边境,这里是传说中古代灵术师的决战之地。驱车驶离繁华的主城区域,周遭的景象就像被无形的刮刀刮过一般,逐渐褪去色彩和生机。
越靠近所谓的“缓冲隔离区”,道路越是颠簸崎岖。道路两旁,曾经肥沃的土地被一片片狰狞的焦黑色取代,那是无法真正痊愈的战争疮疤。枯死的树干扭曲成诡异的姿态,视野中几乎没有绿色,连生命力最顽强的野草也只零星地在被风蚀出的石缝里艰难探出头,泛着病态的枯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灼烧过的尘土、陈旧的铁锈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不安的腐朽气息。
巨大的警示牌竖立在布满砂石的路边:“前方战区遗址(中度污染)——未经许可严禁入内”。
乐意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她娴熟地引导着叶桦的车,避开一些被碎石阻断或标识着“能量残留波动”的废弃小路,最终驶入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由高耸的复合隔离能量墙所圈出来的一块安全地带。
这片区域内部也远称不上宜居。几排简陋但异常坚固的预制板房构成的主体建筑群,刷着单调的防辐射涂料,屋顶覆盖着强化遮光板和厚重的能量过滤板。旁边是开阔平整的、作为临时医疗转运场的区域,空旷的场地中央,一架通体雪白、印着巨大鲜红十字和“生命救助署”徽标的悬浮急救舰正发出低沉的引擎嗡鸣,机身的能量光带稳定闪烁着蓝光。几辆涂装成醒目黄色的履带式重装医疗工程车停在旁边,上面布满了复杂的扫描设备和急救模块。
“就在这边。”乐意指着其中一栋板房,“这一栋是朴叔朴姨和知萧叔叔阿姨他们轮值小组的驻地。隔壁那一栋是边境守卫军的休息处。”
走近后,浓重的消毒药水味混合着某种臭氧似的能量残留气味扑面而来,几乎呛人。叶桦看到板房门口挂着一个简陋的木牌,上面用清晰的刻痕写着:“A-5生活/医疗轮值点”。
推开门,引入眼帘的景象更像是某种前线临时作战指挥所。里面空间不算大,几张朴素的折叠床贴着墙边排开,薄薄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屋子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金属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闪烁着指示灯的监测仪器、全息地形图投影仪,几台便携式急救设备正平稳运转着。角落里有一个不大的、能量强化的厨房区,灶具看起来也异常结实厚重。
靠近门口正在看全息报告的一对中年男女立刻抬起头。男人身形精悍,穿着类似工装但带有生命救助署臂章的深蓝色连体制服,他脸上的皮肤是常年暴露在恶劣环境下的黝黑与粗糙。女人的短发齐耳,同样穿着救助署制服,动作利落干脆,正在整理几卷绷带,她的目光同样快速而直接地落在叶桦身上。
他们是朴鸣凤的父母。
朴父的视线掠过叶桦后,很快凝固在他的脸上。他放下手边的电子病历板,开口:“你是……叶桦?”
“是,叔叔。是我。”叶桦连忙点头,态度比拜访前几家都更加恭敬郑重。
坐在朴父斜对面,另一个穿着相似制服、面容敦厚些的男人(知父)和旁边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温婉些的妇人(知母)也站了起来。知父拍了拍朴父的肩膀:“老朴,孩子回来了是好事。”声音沉稳。
“对对,快坐快坐!”知母脸上的笑容是那种长期在压力下努力保持温暖的、带点勉强的柔和,招呼着叶桦和乐意,“还没吃饭吧?正好凑合吃点,边境也就这条件了。来,碗筷!”她动作麻利地去拿碗筷,但那笑容下也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和某种……沉重的期待。
添了两碗热气腾腾、但内容简单得几乎只能用“糊糊”来形容的合成流质餐(应急口粮),气氛凝重而直接。没人先动筷子,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叶桦身上。
朴母性子更急,或者是因为某种积累太久几乎无法抑制的恐慌,她没等叶桦坐稳,就急切地问出了心底盘旋了几个月的恐惧,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小凤呢?朴鸣凤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知萧,那丫头……他们几个……人到底在哪?这几个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是死……是活……”
朴父紧抿着嘴,知母拿着筷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知父则将大手覆盖在妻子的手上,默默给予支撑。
叶桦深吸了一口气。面对这样在刀锋上行走、早已看惯生死离别的前线医护,任何花哨的理由都显得苍白而冒犯。他选择了最简单也最贴合他们身份的说法:
“叔叔阿姨。对不起,让您们担心这么久。鸣凤,知萧,欣芋,梦情……我们几个,都还活着。人都在北境一个极其偏僻、正在进行高密度环境勘探和地质灾难前兆研究的……‘前沿站’里。”
这个说法直接指向了他们最熟悉且最能理解的领域——与灾难打交道。
叶桦语速加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在恶劣环境下不得不如此的无奈感:“那个地方完全与世隔绝,是被极端恶劣的地理和气候现象彻底封锁的孤岛。通讯根本不存在。唯一的运输通道是定期的特殊补给艇,路线和时间都是核心机密,由军方最高部门直接控制。我们,相当于签了一次‘极限任务合同’,是签了保密协议的,用命……在博一个对国家有价值的数据。”他将谎言向“国家级别的防灾、应急响应准备”靠拢,这是一个边境救护人员能高度认同且明白其风险性的领域。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张布满风霜和期望交织的脸:“我是因为有特殊原因被临时允许搭乘返程的补给舰出来的。他们几个,暂时还出不来,但都……都好着呢!活蹦乱跳的!朴鸣凤那小子,前几天还在新发现的矿坑里……呃,忙着研究地质结构,活干得可带劲了!知萧……知萧还管着站点里几百号人的小药房,忙得很!他们都惦记家里!”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长时间的担忧得到了一个看似合理、却又包含着巨大牺牲的解释。朴父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一些,常年紧锁的眉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舒展。知母别过脸,用手背极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朴母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她低声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相信这个奇迹。随即,她看向朴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几乎崩溃的情绪,混合着后怕和新的巨大焦虑:“老朴……听到没?朴鸣凤没事!可……可我们小凤怎么办?”她转向叶桦,声音陡然拔高:“小叶!你……你在那什么‘前沿站’,有没有见过小凤?我们小凤!朴小凤啊!两个月前!也就两个月前!我叫她去买沙发,结果……一去也是杳无音信!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了!我跟你朴叔……这两个月……朴鸣凤还没个下落,小凤她又……”
朴母的声音哽住了,捂住了嘴,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剧烈颤抖起来。
“小凤也……两个月……”两个月前,那正是叶桦潜入基金会的时段!那个时间点……那个在基金会监控录像和模因污染报告中出现的、代号“鬼魅”的身影!那张酷似朴小凤、却带着一种冰冷诡异笑容的脸。那标志性的黄色马尾和红宝石般的诡异瞳孔。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叶桦的脊椎急速蔓延上来。记忆里那个扬起下巴、一脸“我就是天才你奈我何”的女孩形象,与现实里在基金会核心区域,最高威胁等级报告中冷笑着的“鬼魅”形象,疯狂地重叠,碰撞,最后定格在朴小凤那双独特、仿佛燃烧着野性与诡谲的红色瞳孔之上。
那双火焰色的眼睛……
叶桦意识到自己的沉默和失态太过明显。朴母近乎绝望的眼神正死死盯着他。
“小凤?!”
叶桦像是被这声绝望的呼唤惊醒,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发现“原来如此”的轻松语气大声叫了出来。
“啊!朴姨您是说小凤?!哎呀!我……我是真的给忙晕头了!”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硬生生挤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咧开嘴笑了起来,“您看看!我在‘前沿站’就看到她了!跟鸣凤待一块儿呢!只是她没在我面前露脸,我是在监控系统里晃了一眼,我还纳闷鸣凤啥时候带了个女生!没想到就是小凤啊!”
朴母的眼泪悬在眼眶,声音抖得更厉害:“真……真的?你亲眼看见的?她……她和朴鸣凤在一块儿?”
“绝对没错!”叶桦点头,“我那会儿远远看见监控画面里有个人影,侧脸、头发、身段……太像了!现在想想,就是她!绝对是!我就说她也是被选中的好苗子!肯定是在参加特别行动队的新人培训呢!估计保密级别更高,或者就是纯粹叛逆期爱玩花样!伯父伯母你们想啊,鸣凤在那里,她能出什么事?”
为了让谎言显得更饱满可信,叶桦迅速拿出了两封准备好的信,郑重地递到朴父和知父手里。给朴家的信里,他模仿朴鸣凤的口吻,文字更加直接有力。给知家的信则更温和细致。最后,如同完成某种重要的仪式,他将那仅存的两枚言玲珑的金币,一枚放在朴母摊开、布满硬茧和细碎伤口的手掌中,一枚放在了知母冰凉而颤抖的手心里。
金币落在朴母掌心时,手指竟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死死握住金币,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大颗大颗滚落。
知母也握着金币,贴在心口的位置,闭上眼,长长地、压抑地呼吸着。
朴父沉默着,粗糙的大手将朴母和她手中的金币一同握住了。他看着叶桦,重重地、无言地对着叶桦点了点头。
告别的气氛无比沉重。知父坚持送他们到房门口。叶桦和乐意走出隔离能量墙笼罩的区域,重新回到外面那萧瑟的边境土地上。
他和乐意并排走在荒芜的边境路上,靴子踩在砂石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沉默如同厚重的幕布,笼罩着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