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黑船犁开厚重的夜雾,驶入一片灯火通明的环形港湾。
龙吟岛,已然是一个充满生机的海上部落。
巨大的石砌堤坝环抱着开阔的港湾,堤坝上矗立着守望的哨塔,闪烁着特殊的荧光矿石作为信号。港湾内泊着大小船只,除了那艘肃杀的漆黑战舰,更多的是满载渔获的拖网船和一艘艘涂装着鲜明部落图腾的运输船。岸边不再是原始的滩涂,而是开辟出层层叠叠、如同梯田般的石砌堤岸,上面生长着会在黑夜中散发幽蓝荧光的海稻,以及大片大片叶片坚韧宽阔、吸收着海雾的藤蔓作物。更远处,起伏的岛屿坡地上,隐约可见被驯化的、体态更圆润的海兽在圈栏中栖息,发出悠长的低鸣。空气里弥漫着海的咸腥、渔获的鲜味、作物清新的气息,以及炉灶升腾的烟火气。灯火是兽油灯和打磨过的发光蚌壳发出的柔和光晕,照亮着整洁的石屋巷道,人来人往,服饰或精悍或实用,透着一股蓬勃向上的力量。
叶桦像一件被劫掠来的货品,由两个健壮的海盗架着,拖行在通往半山高处、一座最大石屋的宽阔石阶上。他的头无力地垂着,嘴唇干裂,肤色在沿途灯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不健康的灰败。
石屋大门洞开,里面燃烧着熊熊的鲸油炉火,温暖干燥。大厅由巨大平整的海岩搭建,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形制复杂的海图(有星图、水流、鱼类迁徙标记),一面墙上甚至还悬挂着巨大异种鱼类的骨架标本。这里更像一个务实繁忙的指挥中心。一群穿着深蓝色鲨皮甲胄、形貌精悍的海盗头领围在中央的巨大石桌旁讨论着什么。
“鳞师!”架着叶桦的独眼龙走到石桌前行礼,带着几分恭敬和邀功,“巡海时逮着个可疑的落难者,搜过了,没什么值钱物件,倒是想反抗咬人,被影爪打晕了。”他示意了一下像影子一样无声跟在他们后面、刚刚击晕叶桦的那个灰衣精瘦海盗,对方微微颔首。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被像破布一样架着的叶桦身上。
“鳞师”站在石桌的主位。
她看起来大约十九岁,身量高挑,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沉稳气势。一身暗海蓝色的海盗长下摆外套,肩部有硬朗的拼接设计,衬得肩背挺拔;黑色长裤塞在同色的系带高筒靴里,勾勒出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腿部线条。深黑色的短发利落,几缕微卷的发丝垂在光洁的额角,发色已非幼时鲜白,而是纯粹如夜的墨黑。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不再是记忆中的翠绿,而是化作了深邃的湛蓝色。她的背后,交叉背负着一柄造型奇异、闪烁着幽冷金属光泽的三叉戟。
她微微蹙着形状优美的眉毛,湛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叶桦那狼狈不堪、气息奄奄的样子。这种流落孤岛或海域的落难者并不算罕见。她正欲挥手让手下拖下去暂时关押,视线却无意中落在了叶桦那被海水打湿、紧贴在额角的黑发下那张污脏、瘦削的脸庞轮廓上。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骤然涌动。
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离开石桌的阴影,来到炉火更明亮的光晕下。湛蓝色的瞳孔专注地凝视着那张脸。
那张脸……虽然沾满污渍,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那鼻梁的弧度?那微卷的发质?尤其……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子倔强不屈神气的、紧紧锁着的眉头……
记忆的深网悄然撒开。一个模糊的、浑身是血却拼死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蓝宝石般的眼瞳骤然收缩。
一个名字,一个几乎被七年的责任、成长和岛屿变迁淹没在记忆角落的名字,冲破了封锁。
“叶……叶哥?!”
言玲珑(鳞师)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惊愕,脱口而出。那个七年前在大海里,喂她吃万能药的救命恩人。那个本应在遥远“灵力大陆”的叶桦。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确认的瞬间,言玲珑强行压下了几乎要翻涌而出的激烈反应。
“放下他!”言玲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大厅里所有的议论,“轻点!立刻!把他放到侧间火塘边!铺上最厚最软的鲛鱼绒毯!”
独眼龙和架着叶桦的海盗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指令惊得一怔,影爪也抬起了头。但无人敢质疑鳞师。
“快啊!”言玲珑厉声催促,自己已疾步走向旁边的侧间,那里地面下沉,砌着一个温暖的火塘。她亲自指挥着,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去取‘海母凝血膏’!温一盆‘暖珊瑚精华液’!把‘银鳞水袋’拿来!”
大厅里的海盗头领们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像死鱼一样的男人怎么突然让鳞师如此失态,但鳞师的命令就是铁律。独眼龙慌忙小心翼翼地和其他人将叶桦抬到火塘边,铺上暖和的厚绒毯。
叶桦无知无觉地躺着,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干裂得渗出丝丝血丝。脱水、重击、虚弱,三重打击已经让他的身体走到了危险的边缘。
言玲珑已经单膝跪在叶桦身边,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探查他的颈侧脉搏。她的指尖带着常年握戟的薄茧,动作却无比小心。
“伤到了这里……”她低语,湛蓝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戾气。是那一记凶险的掌刀,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她接过手下匆匆取来的一个小贝盒,里面是晶莹剔透如同果冻、散发着淡淡清凉香气的“海母凝血膏”,轻轻用手指蘸取,极其轻柔地涂抹在叶桦颈侧那已经发青发紫的掌印位置。
然后又接过那个用整块银色鳞片打磨拼接、有着精巧导管和塞子的“银鳞水袋”。她没有急着灌水,而是将导管前端小心地抵在叶桦干裂起皮的嘴唇缝隙,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掰开一点他的下颌,让袋子里温热的、略带咸味但富含生命灵力的特殊“海髓水”极其缓慢地、一滴滴渗入他的口中,滋润那干涸的粘膜,同时避免呛入气管。
她一边操作,一边沉声下令,威严而迅速:“所有人退出去!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打扰!让海巫医立刻带着‘定神螺’过来!我要他醒过来!必须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