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力大陆,无名林地边缘。
夕阳透过稀疏的枝桠斜斜泼洒下来,在林间空地的嫩绿草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晚风裹挟着草木清润的潮气、远处溪流的泠泠水声,以及一种基金会世界中永远不可能有的、万物生息吐纳的平和宁静。
言玲珑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件海蓝色带下摆的长外套,披在了蜷缩在地、茫然四顾的鬼煞赤裸的身体上。
鬼煞缓慢地抬起头,那双属于第一人格、双色的瞳孔,映入了言玲珑的身影。她有些呆滞地眨了眨眼,视线茫然地扫过言玲珑那头有些凌乱的黑色短发、遮挡着一只眼睛的额发,最终定格在那张明显成熟了许多,冷静与坚韧的脸庞上。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迷惑和搜寻回忆的吃力——这分明是言玲珑,却和她记忆中那个十一岁、咋咋呼呼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玲……珑?”鬼煞的声音干涩低哑,带着长久沉睡后的虚弱和不确定性。时间的断层感让她晕眩。
言玲珑刚要开口安抚,动作却骤然僵住,她猛地回头!
就在她们身后不到二十步的空地上,空气像被无形大手粗暴撕裂!一个边缘流淌着稳定幽蓝光芒的椭圆形门户赫然洞开,比言玲珑之前匆忙开启的虫洞更规整、更安静。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从中跃出,带着截然不同的气息落在这片被夕阳染透的草地上——
花晶蔓一步踏稳,目光锐利,瞬间扫视四周锁定目标。
沐晴麟则略显跳脱,落地后还好奇地环顾了一圈这陌生的林地。
最后走出的是朴小凤,面无表情,仿佛只是穿过了一道普通的门。
嗡——!
言玲珑的身体在本能驱使下瞬间绷紧!温和的林地空气被骤然降临的压迫感驱散。她眼中残余的温情瞬间被炽烈的白光彻底吞噬!皮肤下透出燃烧般的内蕴黑芒,纯白发光的瞳孔不带丝毫感情!浓稠的黑暗法术能量毫无保留地从她的身躯中喷薄而出,真命天子的姿态瞬间解放!恐怖的能量威压以她为中心悍然爆发,脚下的草甸瞬间被撕裂、碳化,形成一个焦黑的辐射圈。她毫不犹豫地将虚弱的鬼煞护在身后,面向那三个不速之客,摆出了绝对防御与随时进攻的姿态。
“别紧张!言玲珑!别动手!”沐晴麟反应最快,赶紧朝着那片灼目的黑光区域举起双手,大幅度地摆动着,脸上堆满了刻意的、近乎夸张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我们不是来打架的!真不是!我们是来找鬼姐的!妳看她就在那里啊!”她指着被言玲珑护在身后、满脸茫然惊恐的鬼煞,“误会!绝对是大大的误会!我们刚打完架……不对,我们是一路追过来的!是来找妳们的!”
花晶蔓的目光越过言玲珑那道充满毁灭气息的真命天子躯壳,落在了她身后那个被宽大外套包裹着、蜷缩着的熟悉身影上。当看到鬼煞那双清澈却茫然的双色眼睛时,她那属于O5-14的冰冷审视终于彻底软化、溶解。
言玲珑白光的眼睛死死盯住沐晴麟那张写满“真诚”的脸,似乎在仔细分辨她言语的真实性,又警惕地将视线扫过花晶蔓和一旁沉默的朴小凤。
几秒钟死寂的僵持。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此刻显得异常清晰。
终于,在沐晴麟紧张的眼神注视下,言玲珑身上的炽烈黑光迅速收敛、熄灭。狂暴的黑暗法术无声无息地缩回体内。纯白发光的瞳孔重新变回深邃的蓝色。焦黑的地面辐射圈停止了扩散。她那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但依然牢牢地挡在鬼煞前方,眼神中警惕未消。
花晶蔓这才缓步向前。她径直走到言玲珑身旁,平静地掠过她,蹲在了被外套包裹、蜷成一团的鬼煞面前。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花晶蔓垂落肩头的淡黄色长发,将她脸颊柔和的线条映照得格外清晰。她微微低头,平视着那双茫然的眼睛。
鬼煞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美丽却透着疲惫和坚毅的脸庞,那熟悉的眼神和微微抿着的嘴角……记忆的碎片在深海中艰难上浮。一个名字带着不确定的试探,轻轻从她干涩的唇间溢出:
“花……花……?”
花晶蔓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弧度。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这一个简单的音节,仿佛瞬间点燃了鬼煞沉寂已久的记忆之匣!她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张开双臂,穿过花晶蔓的臂弯,狠狠地、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花晶蔓。
“花花!!!”积蓄的复杂情绪化作带着哭腔的呼唤,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橙色的长发埋进了花晶蔓披散着长发的颈窝。
花晶蔓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僵硬的手臂慢慢、慢慢地抬起,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生涩的轻柔,环抱住了怀中那具单薄颤抖的身体,下巴轻轻蹭了蹭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橙色头发。
鬼煞终于发泄够了。她抬起头,眼角还带着湿意,好奇地望向花晶蔓身后的另外两人。“沐晴麟?这个小不点怎么……长大了这么多?像个大姑娘了!还那么漂亮!”鬼煞眼里满是惊异。
沐晴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傻笑着挠了挠后脑勺:“鬼姐!好久不见啦!”
花晶蔓的目光落在朴小凤身上,眼神微凝,介绍道:“……还有鬼魅。”
朴小凤面无表情地站在几步外,猩红瞳里没有任何波澜,与这温情的画面格格不入。她接收到花晶蔓的目光,只是按照约定好的设定,极其平静地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模仿着蹲下的动作。她猩红的眼眸平视着鬼煞,那张和鬼魅几乎一模一样却更加冷冽的脸暴露在鬼煞的视线下。
鬼煞的眼睛骤然瞪大,她难以置信地、几乎是扑到朴小凤眼前,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着。从眉骨的弧度到下颌的线条,一点不差!真的是三妹!那个她亲自抱回来、一口口喂大的鬼魅!可气质……怎么变得这么……安静?成熟?陌生?但那张脸,不会有错!
“鬼……魅?!”鬼煞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和激动,泪水再次涌了上来,“真的是妳!!”她再次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将蹲在那里的朴小凤也狠狠地搂进了怀里,橙色的脑袋枕在朴小凤的肩膀上。
朴小凤的身体在鬼煞扑过来抱住她的瞬间,比花晶蔓当时还要僵硬!那双猩红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失措的愕然。她被迫接受着这炽热汹涌的“姐妹情”。她的手臂依旧垂在身侧,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脸上伪装出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难以掩盖的细微裂痕——那是一种混杂着愕然、一点点不适和某种被强行拉入剧本的别扭感。她最终没有回抱,只是像个不会动的木头桩子一样,任由鬼煞在自己身上表达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鬼煞显然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冲击中,完全没留意怀中“妹妹”的僵硬。她松开朴小凤,又看看花晶蔓,看看沐晴麟,脸上满是疲惫却也灿烂无比的笑容,开始语无伦次地说着话:“太好了……妳们都来了……妳们怎么都长得这么快啊……我是不是错过了很多……玲珑也长大了……”她伸出手想去摸言玲珑的脸,言玲珑微微弯腰配合,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柔和笑意。鬼煞的声音带着虚脱,却难掩浓浓的喜悦。
沐晴麟在一旁蹲着,撑着下巴,笑着被鬼煞点名夸“大姑娘漂亮得很”,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掩饰不住高兴。
林地的光线渐渐暗沉,金红色的夕阳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色余晖还留在树梢。
在不远处几棵粗壮的冷杉树后阴影里,几个身影悄悄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注视着那片空地中央上演的姐妹重逢。
叶桦左手捂着朴鸣凤的嘴(朴鸣凤想开口说话),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发出“嘘——”的急促气音。他眼神示意大家:别出声!
梦情靠在树干上,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在花晶蔓和鬼煞相拥的身影上停留片刻。
知萧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残存的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
欣芋抱着水晶球,脸上是感动的浅浅笑容。
梦小雨站在最后面,蓝瞳安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最终停留在朴小凤那张被鬼煞拥抱时、在阴影交错下显得愈发僵硬和不自然的面容上,眼神若有所思。
叶桦放下手,做了个“闪”的口型。他小心翼翼地、蹑手蹑脚地率先转身,朝着林地的深处走去,那里,隐约有炊烟和村落的气息飘来。
朴鸣凤揉揉被捂得有点麻的嘴巴,和其他人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几人默契地、悄无声息地后退,没有发出一丝草叶摩擦或树枝折断的声音。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地的暗影和渐起的薄暮之中,没有留下一句告别。
空地中央。
鬼煞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花晶蔓耐心地听着,偶尔点头。沐晴麟笑眯眯地看着。言玲珑安静地守在旁边。
朴小凤保持着蹲姿,猩红瞳望着眼前这片被暮色笼罩的陌生林野,又掠过鬼煞依旧兴奋的侧脸和花晶蔓温和的眼神。她脸上先前被拥抱时泄露出的那点僵硬和疏离,在无人注视的此刻,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淡薄、近乎于零的……空洞。仿佛在看一场自己被迫参演却无法理解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