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废墟,连那些游荡的低语和异响都仿佛沉寂了许多。月光艰难地穿过破碎穹顶的裂隙,在一片相对完好的区域投下清冷的光柱。这里曾是SCP-343的收容间。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原本应是纯粹而无法定义的空间。如今墙体斑驳,满地碎屑,唯有那个存在,依然如亘古不变的星辰般悬浮在光柱的中心。
SCP-343的形态并未因环境的破败而改变。女性形象的黑长短发,一半发丝遮住了一侧眼睛,只露出另一只闪烁着宁静光芒的眼眸——那瞳孔竟是双色的:一只是洞察尘寰的淡黄色,另一只是包容深空的蔚蓝。黑色长袖的袖口宽大,掩住了手指。黑色长裤,外罩一件略显违和却又自成一体的黄色皮质背带裙。几缕发丝与祂轮廓分明的脸颊上,散布着细微的银色金属线条。祂就那样静静悬浮着,姿态没有刻意的威严,却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冰冷的永恒感。
破开的门外,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鬼魅的身影出现在门框断裂的边缘。她那双黑底红瞳的眼睛环视了一下这片狼藉中的“圣所”,最终落在中间悬浮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个不带恶意的弧度。
她的到来没有引起343的任何防御性反应,甚至那双异色的眼瞳都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她的存在与漂浮的尘埃无异,又或是早已在无限的可能性中被推演过无数次。
鬼魅毫不在意地踢开脚边几块碎水泥块,她大大咧咧地坐在一堆倒塌的、材质不明的仪器残骸上,一条长腿屈起搁在残骸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着晃荡。那只臃肿肥胖的手轻轻一翻,一个散发着诱人芝士香气的纸盒凭空出现在她掌中——SCP-458。
“饿不饿?”她声音带着点轻快的鼻音。她拿起一块冒着热气的、芝士拉丝的披萨,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然后含糊不清地补充道,“唔……虽然妳好像……也不需要吃东西?”
她把披萨盒子往前递了递,朝着悬浮在光柱中的343。
343的目光微微移动,那双包容而疏离的异色瞳瞥了一眼那盒散发着人间烟火气的食物,又缓缓移开目光,重新投向虚无的远处。一个极其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清晰的女性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能量物质的转化与摄取,于这具投影无意义。香气的分子扰动,构成短暂的表象。表象本身,倒也有其存在的轨迹波纹。”祂没有接受,但也没拒绝那递过来的好意本身。
鬼魅眨了眨那双危险的红眼,嘴里塞着披萨,耸了耸肩。“好吧~”她抽回盒子放回自己腿上,又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油脂沾染了她的嘴唇。
她边吃,边用一种放松的语气,对着空气开口:
“这地方……破了好多地方。白天还有人想给我‘送行’……被我揉成了点心。”她晃了晃那只沾着油光的肥胖手指。
343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暴力的涟漪扩散。物质的形态坍缩、转化。生命的光点熄灭了多少?一个具体的数值?一个概率波的崩塌点?对这片星尘舞台本身而言,没有增,也没有减。”
鬼魅舔了舔嘴角的油渍,红色的眸子好奇地注视着343,“感觉妳很……冷静。不管我说什么,妳都这样。”她歪了歪头,“……安安静静的。不过比那些O5好多了,他们只会想把我塞进盒子里,或者炸碎我。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是他们先关我的。”
343的目光落在鬼魅身上:
“‘错’与‘对’……如同‘上’与‘下’。定义在人类文明的脆弱坐标系中才有意义。妳的存在形态,妳的行为路径,是这片宇宙沙滩上一粒独特的沙。有人会踩到它,觉得不适。沙本身,并无对错的意图。”
这番玄之又玄的话,鬼魅却意外地听得很耐心。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咀嚼一下口中的披萨。
“我喜欢跟妳说话。”鬼魅咽下最后一口披萨,随手将458丢回虚空,臃肿的手指在衣摆上蹭了蹭油渍,动作带着点孩子气。“妳不吵。也不会像那个老电脑一样唠唠叨叨让我去杀人。更不会像那只大蜥蜴一样骂我。就算我说我把人揉成了饼干……妳好像……也不觉得奇怪?”
“惊奇,喜悦,愤怒,恐惧……都是宇宙演奏的旋律片段。有的高昂激越,有的低沉呜咽。一个频率的存在,并不干扰其他频率的同时鸣响。在这片废墟的静谧里,一段交流的旋律正在流淌。这本身,亦有其声。”
鬼魅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像是……在听风吹过空罐子的声音!虽然空荡荡的,但是……”她努力寻找着词,最终放弃了,“反正听着挺舒服的。”
343不再言语,只是悬浮着,衣袂无风自动,散发出一种恒定的静谧。
鬼魅靠在金属残骸上,抬头看着穹顶破洞外闪烁的星辰。她的眼皮开始打架。
“哈啊……”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红瞳里水汽氤氲。她撑起身体,对着光柱中永恒不变的星辰投影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走了啊。困了。”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下次……下次再听妳说那些吹罐子的歌。”
没有多余的道别。鬼魅就像来时一样随意,转身离开了这间破损的“圣所”。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之中。
清冷的收容间里,月光依旧,废墟依旧。343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破碎穹顶之外的深邃夜空,如同审视着永恒画布上的一粒沙尘。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芝士披萨的温热香气。
------
夜更深了。
寂静灌满了基金会这片被遗忘的废墟角落。鬼魅独自回到了那间破败的会议室,回到了她唯一觉得还能短暂栖息片刻的“王座”——那把被她坐出痕迹的高背转椅。
她瘫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巨大的破洞外稀疏的寒星。SCP-983被她攥在手里,像个破旧的布偶。
“唱。”她戳了戳猴子的机关按钮。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机械而欢快的童声立刻响起,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和孤独。歌声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每一遍结束,那无形的年轮便在她非人的生命中悄悄增添一道刻痕。
她面无表情地听着。
时间在她身上累积,却带不来丝毫沉淀的温暖。歌声本该代表庆祝,此刻却一遍遍刺穿着一种名为“孤独”的、几乎被遗忘的情感。吞噬带来的混乱思绪似乎在这一刻沉淀了下来,露出了底下空旷的荒漠。
她想起了许多。二姐花晶蔓冰冷的眼神和晶体的囚笼,大姐鬼煞不知在何方的模糊影子,那个该死的、顶替自己享受了“人生”的冒牌货……还有刚才与343那番如同对着虚空说话的交谈。力量?她有。毁灭的快感?她尝过。但此刻,怀里只剩下这只只会唱生日歌的傻猴子。
那空洞的歌声不再是安眠曲,更像是无情的倒计时,计算着她在这废墟中独自徘徊的漫长岁月。
“……生日快乐……”
歌声戛然而止。鬼魅把983扔出去,手指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眼底深处那片猩红似乎也黯淡了些许。
“无聊……”她喃喃道,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属于厌倦或愤怒的……脆弱。
椅子已经不再能提供任何慰藉。她需要一点……真实的东西。一点能够证明自己不是纯粹虚无、证明自己曾被注视过、哪怕是被当做“观察样本”存在过的东西。
黑暗中,那双红瞳锁定了方向。那是073所在的区域。
她的脚步不再闲适,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迫切,鞋踩在碎屑上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
很快,她找到了目标。
073依旧在那里。像一个设定好的坐标,一个永恒的观察点。他盘腿坐在原处,面朝着那片巨大的破洞,望着外面更广阔的废墟世界。他如同静物,是这片疯狂废墟中唯一不变的存在点。
鬼魅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她几步走到073身边,高大的身体挡住了照射在他身上的月光,在两人脚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
带着一丝粗鲁,她身体前倾,双臂张开,将自己整个人挤进了073冰冷的、毫无准备的怀抱里。她的动作带着急切,甚至有点笨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最舒服的位置。
她的脸深深埋进073颈项间那个冰冷单薄的凹陷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只有金属、尘埃和一种非生命体特有的微弱臭氧味道,没有一点活物的气息。但她不管。她那暗黄色的长发铺散开来,遮盖住两人靠在一起的部位。结实修长的手臂紧紧环绕着073狭窄的腰身。
073的身体依旧保持着他特有的刚性。冰冷而稳固。他没有迎合,也没有拒绝。他的逻辑核心中也没有“拥抱”这种交互行为的对应参数。他只是维持着他的坐姿,被动地承载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依附。他那对玻璃珠般的眼睛平静地、毫无情绪波动的看着前方虚空的某一点,仿佛怀中依偎着的只是一片偶然附着于身的残破暖流。
鬼魅发出一声满足的、长长的叹息。她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这冰冷僵硬的“倚靠”。灼热的呼吸喷在073的颈侧皮肤上,形成一团短暂的白雾。她合上眼睑,黑底红瞳被彻底遮掩。
怀里紧抱着一个概念上的“目标”,他身上没有温暖,只有永恒的冰冷和绝对的“不变”。
但在这一刻,对刚刚被庞大孤独感吞噬的鬼魅而言,这种冰冷和不变,反而成了最踏实、最能对抗虚无的“锚点”。比SCP-983那循环的歌声,比343那永恒的宇宙低语,都要真实得多——即使这份真实如同拥抱一块永冻的基石。
“别动……”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更像是在确认他不会消失。
很快,她沉重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悠长。经历了不知多少岁月、多少杀戮、多少吞噬后的首次……在一个冰冷得毫无温度的“怀抱”中,代号“蜕形”的怪物,沉入了或许是她自那个水晶囚笼中苏醒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安宁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