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拉着沐心鸾冰凉的手腕，在断裂的管道、扭曲的金属骨架和布满冲击痕迹的墙体间穿行。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金属烧灼味、粉尘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沐心鸾跟得有些跌跌撞撞，灰色的连体衣被蹭上污迹，但她没有任何抱怨或挣扎，只是被动地前行。
鬼魅的鼻翼轻轻扇动，那臃肿的手指时不时在空气中勾划一下。她在辨识着某种气味——奶酪、香料和发酵面团的混合香气。这种能凭空制造热腾腾食物的SCP-458成了难得的、能带来些许舒适感的“好东西”。
很快，在一个半塌的、像是物资储备库的角落，鬼魅停下了脚步。她松开沐心鸾的手腕，用爪子粗暴地扒开一堆压扁的金属箱。几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呻吟后，她从一个凹陷的角落拖出了那个不起眼的硬纸板盒子——SCP-458。盒盖被暴力掀开，一股浓郁的芝士烤肉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甚至压过了废墟的浊气。
“哈！找到了！”鬼魅随手将盒子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烧黑的金属板上。
她伸手进去抓出一块热气腾腾、芝士拉丝的三角披萨，大大咧咧地塞进自己嘴里，油脂顺着嘴角溢出。然后，她才像是想起什么，扭过头，含糊不清地对着旁边站着的沐心鸾扬了扬下巴：“唔……吃点？这破地方估计也没别的能下嘴的了。”
沐心鸾那双毫无波澜的紫色眼珠缓缓垂下，落在了盒子里冒着热气的披萨上。她没有动。
鬼魅一边咀嚼，一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直接抓起另一块塞进沐心鸾手里：“拿着！不吃等着饿死？”她留意到了沐心鸾过于单薄的身体和苍白的气色。
沐心鸾低头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一大块披萨，油腻沾满了手指。她的手臂极其缓慢地抬起，将披萨送到嘴边，张开嘴，非常僵硬地咬了一小口，然后机械地咀嚼、吞咽。没有尝到美味的愉悦表情，没有因为饥饿而加快动作，甚至连咀嚼的频率都像设定好的机器。只是完成“进食”这个行为本身。但她确实在吃。
鬼魅看着她那副样子，塞了满嘴的披萨也停了下来。她蹲在地上，手肘支着膝盖，臃肿的手指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沐心鸾像执行程序一样进食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喂，别想你那个混蛋哥哥了。还有那个跑得没影的姐姐……他们都一样。”
她的身体往前凑了凑，那股披萨香气混合着她自身淡淡的血腥气笼罩过来：“看清楚了没？他们都把我们当成……嗯……麻烦。是SCP。是锁起来就能安心的东西。妳看，我被封在盒子里十几年，妳被锁在这双手铐里……不知道多久。有谁真正想放我们出来？”鬼魅嘴角咧开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们……是一样的。”
她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力道，拍了拍沐心鸾瘦削单薄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这种鬼地方，哪会有朋友？就算有，也都被我吃……”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太好，换了个词，“被我解决掉了。所以，跟我待着吧。就我们两个。”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沐心鸾，“我的姐妹，我们作伴。至少……饿不死。嗯，还有披萨。”她指了指SCP-458。
沐心鸾吃完了手中那块披萨的最后一口。油渍还沾在嘴唇上，一点点碎屑落在灰色连体衣的胸口。她慢慢转过头，那双紫瞳再次对准了鬼魅。里面依旧没有感激，没有认同，没有恐惧，没有抗拒，只有一片凝固的平静。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她的嘴唇轻微地开合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她的目光又缓缓垂落，落回了装着披萨的盒子上。意思很明确：食物还在。
短暂的沉默。只有废墟深处不知名的水滴声，滴答、滴答……
最终，鬼魅那双黑底红瞳里的某种亮光似乎也黯淡了一些。她撇了撇嘴，发出一个不知是自嘲还是无所谓的咕哝声。
“算了……”她又抓起一块披萨，狠狠咬了一大口，油脂再次飞溅，“……吃妳的。不想那些混账了。”她含糊地对着沐心鸾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鬼魅咀嚼着最后一口披萨。她的视线滑过沐心鸾那件灰色连体衣，尤其是胸前和背后那刺眼的、硕大的白色字母——“SCP”。
一个冰冷钢印盖下的定义。一个她曾撕碎挣扎的囚笼。一个那个冒牌货顶替着她享受所谓“特工”身份时也摆脱不了的标签！一股混杂着被定义、被囚禁、被顶替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啧……难看死了！跟我来！”她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周围被爆破震得歪斜的通道标识。她需要一个地方，能抹掉这该死的烙印！
凭借混乱记忆中扫描过的区域蓝图，她拖着沐心鸾在瓦砾和扭曲的钢架间左冲右突。沐心鸾踉踉跄跄地跟着，空茫地注视前方。
终于，鬼魅踹开一扇半塌的合金门，门牌上模糊写着“员工更衣区”。里面一片狼藉，各种制服、内衣散落一地，覆着厚厚的灰。
“喏，”鬼魅松开手，把沐心鸾往还算干净的墙角一推，自己开始在散落的衣物堆里粗鲁地翻找。她撕开挂着的、倒在地上的储物柜门。
翻找间，她余光瞥见沐心鸾依旧像根苍白僵硬的柱子杵在原地，紫色眼睛平静地望着她。鬼魅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是记起了什么“正常流程”。
“哦，忘了……”她语气略显生硬地补充，依旧背对着沐心鸾在衣物堆里翻腾，“我，鬼魅。”说出的瞬间，她脸上那抹惯有的懒散嗤笑微微扭曲了一下——鬼魅？这个名字现在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全是那个冒牌货顶着这张脸、顶着这名头在基金会招摇过市的恶心记忆！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名字带来的羞辱感和污名化噎住了后面所有自我介绍的句子。
在一堆散落的女式衣物下，鬼魅抓住了一样东西。她猛地抽出一件——白色的连体衣！款式几乎和沐心鸾身上那件灰色的一模一样：无袖设计，面料显得更具弹性。但与灰色囚衣不同的，是这件白色的面料上，有规律地织满了纤细的银色线条，从肩部流畅地延伸至腰侧，构成某种极简但锋利的几何纹样。
“找到了！”鬼魅咧嘴一笑，似乎对这个替代品很满意。她抖掉衣服上的灰尘，顺手又从角落一堆废弃鞋里扒拉出一双相对崭新的白色高跟战靴——看样式像是D级安保人员备用的，但表面意外地还算干净。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沐心鸾。
“脱掉！”
沐心鸾没有任何迟疑和扭捏，像执行指令。苍白纤细的手指开始解开灰色连体衣背部的搭扣——那是收容间工作人员更换衣服用的设计。她的动作机械、精准、毫无情感波动，如同褪去一层多余的外壳。很快，那件带着沉重“SCP”烙印的灰色连体衣滑落在地，堆在她脚边，露出了里面同样苍白的肌肤和长期被束缚略显纤细的身体。
鬼魅拿着那件白色的连体衣和白色战靴，凑了上来。
更衣的过程绝谈不上温柔。鬼魅的动作带着一种急切和粗暴。她把白色的连体衣往沐心鸾身上一套，抓住她的手臂从袖子孔里硬塞进去。她用力地把拉链从沐心鸾腰侧一直拉到喉口下方，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单膝跪地，略显笨拙地用那只臃肿肥胖的手去扯沐心鸾脚上那双收容间统一配发的软底布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拽倒。她粗鲁地把那对白色高跟战靴套在沐心鸾的脚上，动作蛮横地系上鞋带（打了个难看且过紧的结）。
整个过程中，沐心鸾不抗拒被摆弄，也不配合动作，只是任由鬼魅施为。紫瞳没有焦点地望着远处更衣室破损的天花板裂痕。
鬼魅最后粗暴地将那顶白色连体衣背后的领子理平，然后退后一步，眯起眼睛审视着。
应急灯光下，沐心鸾完全换了一个形象。
一尘不染的纯白连体衣代替了刺目的灰色囚服。银色的线条如同无形的闪电嵌入纯白，勾勒出锋利的轮廓，让她瘦削的身体奇异地带上了一种冷硬的科技感。白色高跟战靴掩盖了曾经的布鞋，平添了一份脆弱中突兀的力量感。
最重要的是——
胸前无字。
背后无字。
那些“SCP”的烙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个颜色纯粹、线条干净的形象。
鬼魅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沐心鸾，嘴角勾起一个混杂着满意的笑容。她似乎为自己的成果感到得意。她粗鲁地将地上那堆灰色的旧衣往墙角破烂的储物柜深处狠狠一踹，动作充满了对“过去”符号的唾弃。
“嗯，这样顺眼多了。”她拉过沐心鸾的手腕，“走吧。我们。”
沐心鸾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白色衣物，纤薄的指尖在光滑的银色线条上轻轻掠过——一个微不可察的、似碰触又似无意识确认的动作。然后，她抬起了头，空茫的目光落在了鬼魅的脸上。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可能是一个“鬼魅”，也可能……只是一个无意义的音节。随后，她脚步略显生涩但平稳地，被鬼魅拖着，迈出了这片狼藉的更衣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