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死寂被言玲珑清亮的声音短暂打破。随着“鬼魅姐”三个字清晰地响起,鬼魅正准备再次扑杀的姿态硬生生凝滞在半途。
她歪了歪头,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刘海下露出的那只红眸死死锁定在言玲珑身上。为什么这个闯入者、这个散发着新鲜血肉香味的女人……会知道她的名字?
就在鬼魅因疑惑而暂时停止攻击的瞬间,言玲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空隙!
她眼中的白光迅速褪去,周身环绕的、如同黑雾般不祥的能量流无声消散,真命天子的非人形态解除,露出了原本的样貌。她轻巧地落地,没有带起一丝灰尘,然后——她主动向前迈出了一步。
没有攻击姿态,没有防御架势。言玲珑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鬼魅靠近。
“别紧张,”言玲珑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叫言玲珑。妳……妳不认识我,但我认识妳。”她的目光飞快扫过鬼魅那张与朴小凤别无二致、却带着完全不同气质的脸庞,更加确信无疑。“我是专程来找妳的,鬼魅姐。”
鬼魅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那略带警惕和审视的姿态。
言玲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平稳,吐露关键信息:
“是来带妳回去的!”她加快了语速,“回‘家’!去见姐姐!鬼煞!还有花晶蔓!二姐花晶蔓!她们都在等……”她差点脱口而出“都在等妳”,但看到鬼魅眼中那片纯粹的茫然,意识到“等待”这个概念对她来说可能同样陌生,便紧急刹住了后面的话。
“……见见她们。大家都在龙吟岛。那个地方……有海风,不像这里这么……死闷。”她笨拙地试图描绘一个场景。
随着“鬼煞”、“花晶蔓”这两个名字被清晰地、反复地说出,尤其是“花晶蔓”三字落地时,鬼魅的身体极其细微地晃动了一下。花晶蔓……这个音节,直接敲击在她意识的最底层!那份被晶体化、被禁锢长达十几年的痛苦,在这一刻被强行唤起!那感觉模糊却无比真实,像一道刻进骨髓的伤痕被猛然触及!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咕噜声,没有后退,但也没有再贸然发动攻击。
言玲珑停在原地,离鬼魅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她屏住呼吸,湛蓝的眼睛紧紧凝视着鬼魅脸上那场无声的风暴。她不敢再轻易动作,生怕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鬼魅自己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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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玲珑手脚麻利地在一处由废弃金属板拼凑成的简易烤炉上忙碌着。鬼魅塞给了她几大块不知名动物的肋排,动作利落地串好,架在烤炉炽热的火焰上。油脂在高温熏烤下滋滋作响,跳跃着金黄的油星,散发焦香。
鬼魅就盘腿坐在烤炉对面的空地上。她像个守候在灶台边的馋嘴孩子,双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前倾,黑底红瞳的大眼睛紧紧盯着烤架上迅速变色、滴油的肉串,一眨不眨。
“好了没?好香……”鬼魅的声音拉长了,带着一种平时从未有过的、带着鼻音的撒娇感,眼巴巴地看向言玲珑。
“快了快了,急什么?”言玲珑忍不住笑出声来,用一根干净的铁签子戳了戳肉块检查生熟。火光映着她清亮的蓝眸,看着鬼魅这副与传闻中截然不同的模样,心里的紧张和某种担忧也在慢慢融化。“小心烫,烫到了可不怪我。”
“哼!”鬼魅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但还是老实等着。当言玲珑将第一串烤得外焦里嫩、滋滋作响的烤肉递到她眼前时,鬼魅几乎是瞬间出手,胖乎乎的手指完全不怕烫地一把抓过肉串!
“哇!嘶!哈!”她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滚烫的油脂和肉汁溅到嘴角也毫不在意,一边哈着气一边满足地咀嚼着,脸颊鼓囊囊的,发出含糊不清的赞叹声,“好吃!比那破披萨强多了!”她三下五除二就解决完了一整串,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又眼巴巴地看着言玲珑手里的下一串。
看着鬼魅大快朵颐的样子,言玲珑眼底的笑意更深,一种奇特的成就感油然而生。这时,一团暖烘烘、散发着愉悦橙光的999不知从哪个角落咕叽咕叽地蹦跶了过来,亲昵地贴上了言玲珑的小腿。言玲珑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这手感奇异的小东西抱了起来,999立刻舒服地在她怀里蠕动着,发出低频的咕噜声。
抱着999,看着眼前为烤串心急火燎、全无防备的鬼魅,言玲珑的心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填满。什么毁灭的化身,什么不死的凶兽?眼前这个会因为美食而雀跃、会像孩子一样撒娇催食的大姑娘,哪里可怕了?大姐和二姐的描述……是不是太过沉重了?
她一边继续翻烤着肉串,一边斟酌着语气,尽量自然地问道:“鬼魅姐……烤肉也吃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回龙吟岛呀?大姐和二姐她们,肯定都等着急了。”
“……”原本正急切等着下一串肉、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鬼魅,动作瞬间僵住了。
“……不要。”鬼魅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她不再盯着烤架上的肉,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臃肿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上面残留的一点油渍,“不想。”
她抬起头,那双刚刚还像被火光点燃的红瞳,此刻变得晦暗不明,带着一种复杂的漩涡看向言玲珑:“回去干嘛?看着那个冒牌货顶着我的样子,继续扮演乖妹妹吗?还是去看花晶蔓那个……把我晶体化十几年的……好姐姐?再去听听鬼煞给那帮白西装当狗时的研究报告?”
“不是那样的!”言玲珑急切地反驳,抱着999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我跟妳说了,朴小凤只是……”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温和,“……只是借用了妳的名字来生存!在大姐、二姐她们心里,爱的永远都只有真正的‘鬼魅’!从来都不是朴小凤!”
鬼魅听着,嘴角的冷笑更深了,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更轻了些:“是吗?那……她们这么想我的话……为什么不亲自来找我?”
言玲珑被她问得心头一震,准备好的劝说卡在喉咙里。
“为什么……”鬼魅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颤抖,是愤怒,更是无法言喻的伤心,“……让妳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跑到这鬼地方来找我?”她别过脸去,不再看言玲珑,“她们那么神通广大……花晶蔓不是无所不能吗?她要是真想我……还用得着别人来找?”
言玲珑无言以对。因为鬼魅的质问……太直接,太锋利了!这怨气,并非针对她言玲珑,但根深蒂固,盘踞在她心头十数年,绝非几句温柔的劝解就能化解。
言玲珑张了张嘴,最终只喃喃地说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她们……她们不方便……我来……比较快一点……”声音弱得几乎被噼啪作响的炉火声淹没。
鬼魅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重新拿起一串递过来的烤肉,低下头,用力地、近乎凶狠地撕咬起来。刚才那份因食物和简单陪伴而短暂升起的烟火人间气,已然荡然无存,只剩下沉默的咀嚼与无言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