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透过木格窗棂，在地板上洒下暖洋洋的金斑。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和海洋特有的湿润气息。
鬼魅缓缓睁开眼。
光线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润感。她眨了眨眼，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晰，那些缠绕她十数年、如同附骨之疽的暴戾、怨毒、憎恨、毁灭欲……所有的邪恶混乱念头，消失了。不是被压制，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彻底清洗了。
她还活着，却仿佛卸下了背负一生的巨石。内心一片近乎虚无的宁静，只剩下感知本身。
她微微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床上，盖着轻薄却保暖的织物。她抬起一只手——那只曾经臃肿肥胖、覆盖着非人指甲的手，此刻恢复了匀称白皙，指甲圆润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光泽。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神里有一丝陌生和新奇。
她转头看向床头柜上摆放着的一个银亮海螺打磨的简易镜子。
镜中映出的脸依旧是那张熟悉的、惊心动魄的美艳容颜。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眼白是清澈正常的……白色。
而瞳孔，不再是猩红的恶魔之眼，而是深邃而带着一丝妖异感的粉红色。没有疯狂，没有邪异，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经历过太多而显得过于平静的……空旷。
就在她凝视着镜中陌生的眼睛时，床边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魅……鬼魅？”
鬼魅转动头颅。
是鬼煞。
她的姐姐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那张饱经风霜、带着沉稳睿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小心翼翼的担忧、疲惫。鬼煞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不久前刚哭过。
看到鬼魅转头看她，鬼煞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膝盖，似乎想碰触，又生怕引起反感和厌弃。
“我……”鬼煞的嘴唇颤抖着，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魅……当年……当年在基金会……我……我们把妳当怪物……害怕妳……把妳关起来……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让妳受了那么多苦……”
她泣不成声，伸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态，却停在半空，不敢真的抱上去，只是用含泪的、充满乞求的眼神看着鬼魅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粉瞳。
“原谅姐姐好不好？……我们是真的爱妳……从来没有……没有把妳当成……”
在鬼煞的抽泣中，鬼魅的目光依旧平静。她看着姐姐脸上的泪水和深深的痛苦，那份曾经让她视为虚伪、让她深恶痛绝的“关爱”表演，此刻感受不到丝毫的刺激和愤怒。
没有原谅，也没有不原谅。
似乎那些恩怨情仇，连同支撑她存在的所有恨意，都随着那些被清除的“杂念”一同消散了。
鬼煞颤抖的双臂试探着环抱住了床上妹妹的肩膀，将额头轻轻抵在鬼魅的肩头。
鬼魅没有抗拒。她没有回抱，但身体在姐姐的拥抱下放松了。她只是静静地让姐姐抱着，粉红色的瞳孔望着透过窗帘缝隙洒落在地板上的阳光，眼神一片空白般的平静。曾经的厌恶……似乎真的不存在了。但随之消失的，仿佛也包括了……某种刻骨的“连接感”。她成了旁观自己过去的幽灵。
鬼煞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依旧紧紧抱着鬼魅，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努力平复呼吸：
“是……是小凤……她……她把妳身体里那些折磨妳的‘东西’，那些邪恶的念头……都清除了……”鬼煞顿了顿，似乎想找合适的词，“……就当是，她冒用妳身份的一点……补偿吧？她已经离开了龙吟岛……应该是……回家了……”
朴小凤……
这个名字在鬼魅心底那片空旷的宁静中，终于激起了一丝清晰的涟漪。
清除了杂念……补偿……
呵。
没有了暴戾的念头，没有了毁灭的冲动。
但这并不代表遗忘。
尤其是……那个身影……那只轻易抹去了该隐存在的手……
朴小凤。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占据了她位置的冒牌货。
那个……杀死了该隐的人。
这份讨厌……或者说，这已经升华为一种不夹杂任何“混乱”杂质的……
恨意。
鬼魅微微偏开头，目光移开姐姐布满泪痕的脸，再次投向窗外的阳光。她没有回应姐姐的话，只是轻轻地，从鼻息间发出一个微不可闻的……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