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的声响透过半开的木窗，带着咸咸的凉意涌入房间。鬼魅披着一件厚重的靛蓝色海盗风大外套，包裹住她纤细的身形，赤着足，无声地踏在光滑的石质地板上，走到了花晶蔓所在的房间门口。
花晶蔓正坐在窗前一张藤椅上，背对着门口，望着外面碧蓝的海面出神。此刻的她穿着柔软的米白色亚麻长裤和一件浅灰色的宽松针织衫，像个度假的学者，只是那份沉静干练的气质依旧如影随形。
“二姐。”鬼魅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
花晶蔓闻声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那张经历过太多战斗与决策的美丽脸庞上，并没有出现鬼魅预想中的惊喜或激动。只是那双总是洞悉一切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涟漪一闪而逝。她嘴角浮现一个浅淡的、近乎公式化的温和微笑，像是在接待一位许久未见但关系疏远的故人。
“醒了？感觉怎么样？”花晶蔓的声音也很平静，带着惯有的柔和与理性，“玲珑去了基金会找妳，辛苦了。过来坐。”
她指了指旁边另一张藤椅。
鬼魅走过去，安静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那双粉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花晶蔓。
“好些了。”鬼魅回答得简洁。视线在花晶蔓身上转了一圈，“这样穿，不像妳。”
花晶蔓轻笑了一下，不是开怀的笑，更像是对这小小评价的回应：“入乡随俗罢了。在这里，舒服点。”她的目光同样落在鬼魅身上，上下打量着，“也……长大了。漂亮了。虽然……和小凤那丫头长得一模一样。”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像是在尝试一个生疏的玩笑，试图拉近被岁月和伤痕拉远的距离，“不过……感觉妳比她可爱一点点？”
鬼魅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淡薄的微笑，算是对这生硬“夸奖”的礼貌回应。
花晶蔓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她的视线再次聚焦在鬼魅那双奇异的粉瞳上：“瞳孔……粉色了？”她自然地伸出手指，想要像以前检查SCP项目一样去触碰鬼魅的眼眶，“我记得以前是红色？”
她的指尖在距离鬼魅的脸颊仅有寸许的位置停住了。
鬼魅平静地、不动声色地微微侧开了脸，避开了这职业习惯性的检查动作，目光依旧看着窗外翻涌的海面。
“1079，吃多了。”鬼魅的声音依旧平直，听不出情绪。
花晶蔓的手指在空中悬停了一瞬，随即极其自然地收回，搭在了自己膝盖上。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我……”花晶蔓重新开口，试图打破这略显凝滞的气氛，“我打算过两天回基金会了。带上沐晴麟。”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鬼魅的侧脸上，“这里挺好的，安静。但我们得回去处理……嗯，处理那些我们离开后留下的‘烂摊子’。”她的话里带着一丝苦笑，仿佛可以想象“蜕形”肆虐过后基金会的惨状，“虽然……大概也没什么好处理的了。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鬼魅缓缓转回了头。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了眼睑，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现在的她回去？以“蜕形”的身份？面对O5议会？迎接她的只会是最高等级的收容、无休止的实验切片和分析。
花晶蔓看着鬼魅低垂的头，心头微微一刺。她的邀请近乎残忍的天真。她是O5，是规则的制定者和执行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鬼魅回去的唯一归宿是什么——那冰冷压抑的收容箱。
她无声地叹息，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笑意也消失了。
花晶蔓站起身，走到鬼魅面前。
在鬼魅略显诧异的注视下，花晶蔓伸出双臂，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僵硬。最终，她轻轻地将鬼魅裹在大衣中的身躯，圈入了自己的怀抱。
这是一个迟来的、跨越了十几年的拥抱。她的手臂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仪式。
“对不起。”花晶蔓的声音贴在鬼魅的耳畔响起，很轻，很低，带着一种沉重到化不开的疲惫和真切而迟来的愧疚，“……鬼魅。对不起。”
拥抱持续了几秒钟。
花晶蔓的手臂松开，她退后一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理性、掌控一切的模样。只有微微垂下的眼睑，泄露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鬼魅依旧安静地坐在藤椅里，平静地望着她，里面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喜，只有一片经历了剧烈风暴后、沉淀下来的、死寂般的虚无空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