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内并非人间仙境,依旧是古旧的石屋土路,但空气干净清冽,草木葱茏繁盛,弥漫着一种安宁祥和的书卷气息。
女子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松懈了一些,步伐略显沉重地穿过整洁的石板小径,走向山庄中央那栋最大的、用作议事与教学的石木结构建筑。
“菲!”一个温和但带着关切的声音传来。门口站着两位长者,一位是面容慈祥,穿着简朴青色长衫的阎老师;另一位是身形高大些,面容严肃,穿着类似款式但颜色更深沉的墨色长衫的魏老师。两人的眼神都迅速扫过菲略显狼狈的衣着和苍白的脸色。
“阎老师,魏老师。”菲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可算回来了!”阎老师上前一步,眼中满是后怕,“妳这孩子,一声不吭就往那险地去,整整失联了两天!把我们急坏了!”
魏老师也沉声道:“那里情况如何?妳……”
“让老师们担心了。”菲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显得平静些,“我就是去‘清河坞’附近想找点旧材料,没想到……那边……情况糟透了,很突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到处都是……不好的东西。”她省略了发现感染体具体形态以及遇到梦小雨的细节,“我只能一直躲着,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跑出来。”
“人没事就好!”阎老师重重松了口气,“快,去休息!好好睡一觉,瞧妳这脸色!”
“是啊,回来就好。”魏老师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些许放松,“安全第一,下次莫要这样冒险了。”
菲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大厅内。
那里还站着蓝衣女子,身着素雅的淡蓝色衣裙,外罩一件浅灰薄纱对襟,气质婉约沉静。她身姿挺立,双手自然地交叉置于身前,指节修长白皙,眉目清秀,眼神清澈而平和,沉敛温润。
“队长。”蓝衣女子见到菲,微微欠身行礼,动作流畅优雅,带着一种浸透在骨子里的书卷气。
“墨清。”菲颔首回应,随即问道,“这两天我不在,村子里有事吗?”
墨清站直身体,声音清晰柔和,不急不徐:“昨晚村外结界边缘警戒灵纹触发,捕获到一名试图进入山庄的生人。已将其羁押在‘静思阁’。经过今日询问,此人自称朴鸣凤。”
“朴鸣凤?”菲微微挑眉,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是。”墨清颔首,语调依旧平稳无波,“他言及自身身份,所描述之行踪与过往……与赵老师此前向众位师长提及的‘朴鸣凤’之事迹,差异悬殊。”
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自然记得赵老师对“朴鸣凤”的评价——一个手段狠辣、心思诡谲、被称作“赋书庄.”的那个小团体中的危险核心人物。按赵老师的说法,朴鸣凤一行五人,名为“赋书庄.”,实则是惹是生非、行事无忌、需要高度警惕的麻烦人物。尤其是朴鸣凤,更是被赵老师形容得近乎十恶不赦。
现在,这个被抓住、自称朴鸣凤的人,其自述却与赵老师的描述完全是两回事?不是差异,而是“差异悬殊”。
“嗯。”菲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她毕竟不认识朴鸣凤本人,所有信息都来自于赵老师的讲述,心中对两边的说辞都保持着距离。
她抬手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后颈:“知道了。按规矩继续羁押观察,留意他的言行。”
“是。”墨清再次微微欠身。
“好了好了,快去休息吧,菲。”阎老师再次催促道,“其他的事等妳缓过神来再说。”
“对,去吧。”魏老师也挥了挥手。
菲也确实感到身心俱疲,点了点头:“那弟子先告退了。若有急事,随时叫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对阎、魏两位老师和墨清再次致意后,转身离开了议事厅,朝着自己的居所方向走去,步履不再如离开时那般仓促,却透着沉重的疲惫感。
走出议事厅那道厚重古朴的木门,暖融的夕阳余晖洒在身上。山庄的内部虽然古朴,但处处透着干净整洁和一种悠闲的烟火气。
菲的脚步放缓了些。随着她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往自己住处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刚结束劳作,或者准备归家的村民。
“哎哟,这不是菲丫头嘛!回来啦?”一个在路边篱笆旁正弯腰侍弄几株青菜的白发大娘抬起头,笑眯眯地招呼道,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慈爱,“瞧着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又去忙活了?可别累着自己!”
菲停下脚步,原本有些疲惫的脸上也绽开温和的笑容:“王大娘好!没事,就是出去走了一圈儿,走得远了些。”
“走远要当心啊!”王大娘直起身,擦擦手上的泥,“下次出去跟大娘说一声,给妳带点干粮!”
“谢谢大娘!”菲笑着应下。
刚转过一个街角,又遇到一位扛着锄头、慢悠悠往回走的大爷。
“菲队长!回来啦?”大爷嗓门洪亮,看见菲,立刻把锄头放下,乐呵呵地,“今天我那老伴儿还说呢,咋没见妳来送她新酿的梅子酒尝尝!她可念叨妳好几天了!待会儿我让她给妳送一坛去!”
“周大爷,您可别让周大娘忙活了!晚点我自个儿去取,正好看看大娘!”菲连忙摆手,语气熟稔又带着点晚辈的俏皮,“您让她多歇着!”
“嗨,她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活动活动!就这么说定了!”大爷不容分说地笑着扛起锄头走了。
再往前走几步,两个刚刚放学的总角小童追逐打闹着从旁边窜过,差点撞到菲身上。其中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看清楚人,一下子站住,脆生生地喊:“菲姐姐!”
另一个小男孩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跟着喊:“菲姐姐好!”
菲赶紧蹲下身,摸摸小丫头的头,又笑着对小男孩说:“跑慢点,别摔着。放学啦?”
“嗯!”小丫头用力点头,“菲姐姐,我娘说今晚包饺子,让妳来我家吃!”
小男孩也不甘示弱:“我奶奶也包了豆沙包!菲姐姐来我家!”
“好好好,都香!”菲被逗笑了,“姐姐还有点事,改天再去看你们,替我跟你们娘和奶奶问好。”
“哦——”小丫头有点小失望,但还是乖乖点头,拉着小男孩跑开了,边跑边喊:“菲姐姐说话算话!”
一路走着,几乎每个遇到菲的人都会和她热情地打招呼。“菲队长”、“菲丫头”、“菲闺女”各种称呼不一而足,语气里都透着熟稔、关切和真诚的亲昵。他们对菲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源自于她平日里的古道热肠——谁家屋顶漏了雨,她能二话不说爬上去修;哪里的沟渠堵了,她会挽起裤腿带着人一起疏通;村里老人生病需要照顾,她也总会出现搭把手。她认真地回应着每一个人,仿佛这里就是她最坚实的港湾。
快到村落的居住区域边缘,一处相对开阔的打谷场旁,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正靠着草垛休息聊天。
是文伟和永兴。
文伟还是一身轻便的深灰色劲装,身材颀长偏瘦,脸上带着点轻松的笑意,绿瞳在夕阳下闪着光。永兴则穿着方便行动的棕色无袖短褂,露出的臂膀肌肉虬结,同样是绿瞳,透着一股憨直可靠。
“哟!队长!回来啦!”文伟眼尖,第一个看见菲,立刻直起身挥手,脸上是毫无隔阂的开朗笑容。他身边散落着几捆待处理的干草,显然刚忙完。
永兴也跟着站起来,声音浑厚:“队长!阎老师他们没念叨妳吧?”
菲笑着走过去,拍了拍文伟肩上沾的草屑:“念叨是念叨了,还不是担心。你们俩在这儿偷懒呢?”
“嘿,刚卸完两车草料,歇口气儿!”文伟嘿嘿一笑,叉着腰,“不过队长,妳可不知道,昨天晚上可累坏我们哥俩了!”
“对对!”永兴用力点头,接过话茬,瓮声瓮气地,“就我们俩抓回来那个!背上长翅膀那小子!嘿,那叫一个莽啊!跟头下了山的野牛似的!那翅膀扑棱得,火星子乱溅,劲儿贼大!我们那条特制的‘缚灵链’差点被他挣断好几回!”他夸张地比划着,“妳是没看见他那股狠劲儿,要不是文伟的冰把他腿脚冻麻了,还真有点难按!”
文伟也笑着补充:“可不是嘛!那小子也是个愣头青,被链子锁住了脚,还不要命地往上冲,结果永兴那光锤一砸下去……啧啧……就老实了!不过说实话,他体质是真够耐打的!挨了永兴一锤子都没晕死过去,搁一般人早躺了。怪不得那帮混小子被他追了大半个后山。”
菲静静地听着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描述昨晚的战斗场景,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她知道这两个得力干将的实力,也听得出他们语气里对那个叫朴鸣凤的青年,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带着点“这小子还挺能折腾”的“欣赏”。
“嗯,是挺猛的。”菲淡淡地点评了一句,没有加入评判,“辛苦你们了,也亏得抓回来了。”
“嗨,应该的!”永兴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
“就是,有我们在,保管他再猛也进不来!”文伟拍着胸脯。
菲看着眼前这两个像兄弟一样和她分享“战果”的得力下属兼朋友,心中的一点沉重也随之散去了不少。
“好了,我先回去了。”菲笑着对两人说,“这几天你们也累着了,早点休息。”
“好嘞!队长妳也好好歇歇!”文伟和永兴异口同声地应道。
菲朝他们摆摆手,转身继续沿着熟悉的小径,朝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小石屋走去,沿途不时回应着归家村民们的亲切招呼。夜幕开始低垂,山庄里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安详,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污秽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