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特洛伊

作者:岁与川 更新时间:2025/11/8 19:09:10 字数:10375

黎夕拉开亚麻窗帘,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地看向外面。

冬至昼短夜长,下午四五点灯光就匆匆亮起,城市将要入夜。今天没有雪,天上却蒙了霜。灰糊的世界里,近处的低层楼房像河滩上的石头,奇形怪状地堆向远方。只有北区城市的轮廓是清晰的,一盏盏格子间的灯光亮起,像是黑白的围笼。此时的云变幻成缕缕白絮,再没有什么能遮挡住那一轮红而凝滞的太阳。

太阳倒映在她眼中,她眼中却是绚烂的朝阳。她的脸颊紧绷,因为太阳的灼目,泪水从她小小的脸上垂落。

任何孩子在某次直视太阳后,都会记住这种刺痛的感觉,捂着眼把止不住的泪水抹在衣袖上,从此再不敢直视它。并且对于孩子们来说,太阳并没有什么可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它不像月夜静谧,也不像灯火柔和,它仅仅是一团耀眼的光,早上按时升起,于是一切都光天化日。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饺子的面香气被风吹了进来。她听见厚重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就把窗帘裹紧,藏在窗台的角落里。

“兄弟姐妹们都在外面等你呢。”男人的声音很轻,并不低沉,“去吃饺子。”

他一身黑色大氅,红褐色皮靴擦得锃亮,左手却拎着一个老旧的尼龙布包裹,塞着他的全部衣服布被。他的五官并不那样硬挺,看上去刚成年。

黎夕躲在被风吹的起起落落的窗帘后面,不说话。

男人看到窗帘下露出的那双脚,那双脚蹬着一双掉皮的板鞋。“哥哥给你买了新鞋,过会试试吧。”

黎夕知道他发现了她,却依旧不说话,攥紧了手中窗帘的一角。

“哥哥要走了。”男人眯眼瞥了一眼太阳,又看向微微鼓动的窗帘,右手在口袋里摩挲着黑石头。

“等一下。”窗帘拉开,一张小脸从后面探出来,夕阳光从她掀开的窗帘缝隙中透过来。男人从那张幼稚的映着红光的脸上,看出了灰蒙蒙的忧郁。他也看到了那双眼睛里薄薄的红血丝。

“你又盯着太阳看了一天?哥哥跟你说了多少次,眼睛会瞎的。”他的语气并不严厉。

“你说的末日是真的么?”黎夕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怪不得。”男人喃喃自语,他原以为女孩今天不出门,是因为又被排挤了,原来是在担心世界末日。

2012年12月21日,正是农历的冬至。然而这个冬至正好赶上了玛雅预言中的世界末日。

对于这个末日,大众的确有很多看法,有人认为是一颗灾星即将撞上地球,也有人认为磁极即将倒转,或许很多人的心里都在忐忑地激动地迎接着这个传说中的末日,悄悄盘算着如何面对它。然而随着时间来到了这一天,人们才意识到地球已经存在了四十多亿年,并不会在这么一个太阳照常升起的工作日里,无缘无故的毁灭。

于是人们也照常活着,照常忙碌,照以往的习俗在冬至包饺子,阖家团圆。窗外的低层楼房升起灰紫色的炊烟,他想象到那里有一家人的笑容,与他印象里的全家福渐渐重叠。不过究竟是怎样的笑容,他实在是难以描摹,毕竟一个人笑的时候,眯起的眼睛里蓄着泪水,其他人的笑只是模糊成影。

不过他现在并没有笑容,所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黎夕满脸的忧愁。她盯着太阳而流的泪水,在血色淡薄的脸上留下盐霜似的泪痕。真是个怪胎。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是个怪胎,所以才格外照顾这个古怪的小女孩。不过怪胎也不总是能读懂另一个怪胎的心思的,他想,怪胎亲近另一个怪胎,或许只是因为他们能够分享彼此的孤独。

“世界总有一天会迎来它的末日的。”男人说,“不过今天马上就要结束了,看来末日不是今天。”

“末日是什么?”黎夕紧绷的小脸放松了一些。

“就是所有人都会死的日子。”男人坦然。

“会痛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吧。如果一颗星星撞到地球上,我们大概会在几秒之内就变成灰了。如果磁极倒转的话,会痛苦一些也说不定。不过大家总归是都要死的,只要我们不是最痛的就好了。”

黎夕松了一口气,终于放下了对末日的关心。“你要走了?”

“叫哥哥。”男人说,他微蹙眉头,似乎想下定决心命令一番,但语气依旧柔和。

黎夕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男人叹了口气,意识到这是个比他还怪的怪胎,同时也是个犟种。他放下手中的包裹,里面取出一双新的板鞋,蹲跪在黎夕面前帮她换上,旧的板鞋用包装袋包好放在一旁。

“鞋码大了。”黎夕说,她试着在鞋子里活动脚趾,发现鞋子并不合脚。

“正好多穿一段时间。”男人站起身来,打量了一下黎夕。

女孩脚上的新鞋让她看起来体面了一些,不至于像刚从泥巴里跑过的土丫头。不过她还是穿着一身旧衣服,脸上挂着泪痕,像一只忧伤的小鸟。

新的板鞋和旧的是同款,只是大了两个尺码。男人不知道黎夕为什么要一直穿着这双鞋,穿着这身衣服。不过他知道怪胎做事一定是有原因的,所以他跑遍了全城,在一家外贸店里找到了这双鞋子。听说是几年前流行的名牌款式,现在只剩了一双尺码不太合适的,老板正好以清仓为由低价卖给了男人。即便如此,男人的钱还是花完了。要不然他会给女孩置办一身体面的衣服。

不过下个月他就能领到第一笔工资了,新中心作为巨型企业,发的工资应该够买好多套新衣服。

“谢谢。”黎夕说。

“不要客气,”男人说,“哥哥说不定哪天还会回来。你不要和兄弟姐妹们闹矛盾,还有记得不要再盯着太阳看太久……”他停不下这张絮絮叨叨的嘴,看着黎夕盯着他的样子,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

男人说着话,发现黎夕的目光忽然越过他,向他身后看去。木门发出了吱呀的声响。男人也扭头看去。

另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推门进来。他大约四十多岁,配着黑色十字的矩形肩章,目光低垂,手触在左胸前,十分谦逊的鞠了一躬。

男人深深地看了那人一眼,转头看向黎夕。“哥哥走了。你快去吃水饺吧。听说今天有鲅鱼馅的饺子,你最喜欢吃的鱼。”

黎夕竟没有再固执地呆着,点了点头。男人看她走过自己的身边,又走过那人的身边,走出房间,走进走廊。那双并不合脚的板鞋在木地板上一步三响,拖拖拉拉地消失在这栋小楼的霞光中。

男人收回目光,那人仍微微欠身,保持着与他平视的高度。“总督,各位元老与执政官已经等候多时了。这场议会极为重要,总督务必要赶在日落之前到达朱庇特神殿。”

总督看向那人肩上的黑十字肩章,肩章上有一道紫色的条纹,便知道这是他的军团长,是他的副官。他打量着军团长的神情,那张中年人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摇,似乎是作为这位二十岁的总督的下属而心悦诚服,看上去忠心耿耿。

但总督知道副官并不听从他的差遣,更算不上他的心腹。其实整个新中心都不可能存在某人的心腹,在这个巨大的集体中,每个人都必须坦诚,每个人都只听从于元老院和第一公民。像他这样的总督,不过是传达元老院或第一公民旨意的使者。

“朱庇特神殿?这是要举办新年的庆典?不过也好,与其打仗,我宁愿和老头们一起喝点酒,看女人跳舞。”总督戏谑地说。

他读过的书并不算多,但读过古罗马和古希腊的神话故事。新中心作为一家现代的企业,却沿用了古罗马的全部制度。他知道,元老院选择在朱庇特神殿开会通常是为了庆祝新年,在柏洛娜神殿开会,才是准备向战争女神祈福,面对浩荡的敌人。

他想起黎夕的话,如果玛雅人没有说谎,今天真是世界末日,那么在朱庇特神殿用新年的仪式来庆祝末日,该是多么讽刺。

军团长听到他近乎冒犯元老院的言论,委婉的避开话头,“总督,元老院的意图不可妄加揣测。只是我听说,不在柏洛娜神殿祈福,是因为人类再也不会受到神明的庇佑了。”

总督闻言有些惊诧,不再说话。他摩挲着口袋里那枚黑石头。那是一枚极为标准的正八面体,棱角分明。他闭上眼睛,思绪像在黑暗中摸索。随后意识从他身上凝聚出流动的实形,像一团模糊透明的液体,慢慢充盈了整间屋子。夕阳从窗外透来,像光在水中晕开。军团长见他的模样,也闭上了眼睛。

屋子的模样开始在总督的思绪中变幻。

总督睁开眼,皮靴正踩在神殿前的红毯上,周围是肃穆的白色石柱。天空是黑色的,但这全然不是夜空,更像是黑色的海。神殿则是海里的孤岛。

……

黎夕看向走廊外的院子里。“哥哥”被选入新中心后,似乎成了有名望的人。此次随行带来了许多人,都是新中心的员工,身穿黑色制服在院中忙前忙后,安置各种新设备。孩子们在日光下来回追逐,摆弄着各式新奇的装置。

她并没有去兄弟姐妹那里,而是钻进厨房,从锅里捏出一个饺子直接放到嘴里。滚烫的肉汤流了出来,让她忍不住呲牙。她从其他锅里各捞了一个饺子,忍痛咽了下去。她其实并没有尝到鲅鱼的味道,嗓子里全是烫出的甜腥味。不过这样她可以快点离开,避免被兄弟姐妹们看到。

她觉得这里的孩子们都是怪胎,互相之间竟以兄弟姐妹相称,甚至还信以为真。他们在这里快乐的生活着,竟乐不思蜀,忘了自己原本应该在哪里。

黎夕清楚这里只是新中心开设的福利院,专门收养孤儿。新中心花钱向来大手笔,福利院里的每个孩子都能在节假日吃上大餐,有时还会举办盛大的典礼。听话的孩子们在福利院里,生活的甚至比外面的孩子还要好。

但黎夕是个不听话的孩子。她拒绝接受一切来自新中心的馈赠,因此穿着这一身旧衣服。她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跑到厨房摄取一点食物。这是因为她很希望某一天默默地死掉,却唯独不希望饿死,她觉得饿死的人眼睛里是没有光的。

她的大部分生活所需都是那个男人带来的。黎夕知道他也并非真正的哥哥,不过她对“哥哥”并不抵触。这是福利院里唯一不把她视作“灾星”的人,或许因为他也是一个“灾星”。

大部分时间她都会呆在窗台边看太阳。无风无雨时她会上天台看太阳。她从侧楼梯上登上天台。夕阳即将沉入高楼的影中,最后一缕光芒平射而来,打在天台的小方格石砖上。一架大三角钢琴放在天台中央,半轮太阳映在琴的漆面上,琴身上用鎏金刻写着“Steinway & Sons”,上面是其著名的七弦琴标志。

黎夕在进入福利院前,听说过施坦威的大名,知道这是钢琴中最有名的品牌,一架至少也要几十万。她知道“哥哥”近来给福利院置办了许多物件,却想不到还置办了这样一架好钢琴。这架琴孤零零地立在天台上,和满地的积灰为伍,说不定哪天就被风吹雨淋糟蹋了。况且那些“兄弟姐妹”们,对乐器这类高雅的艺术并不感兴趣。黎夕忽然觉得这架琴和她一样,都在期待着末日,如果不是今天,就是另一天。

她走上前去掀开琴盖,坐在琴凳上一副端正的架势。

“琴不是这样弹的。”一个稚嫩的声音说。

黎夕的瞳孔开始抖动,红色的眼睛就像坠入水中的太阳,碎在水波里。

她听到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声音,她无数次从梦中听到的声音。

“弟弟?”她颤抖的说道,泪水糊了眼睛,她不敢转头,只抹着眼泪。

她知道这是她的弟弟,因为在她成为孤儿之前,她就有一个弟弟,不过死去了。

泪光里,一个小男孩正站在她身侧,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个红扑扑的笑容。

“你怎么会在这里?”黎夕问。她感觉自己遗忘了许多东西,如果再待下去,她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像其他孩子一样,只知道傻笑。

“今天不是世界末日么?”弟弟笑着说,“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是啊,是末日的话……”黎夕有些苦恼地想,“爸妈呢?爸妈怎么样了?”

弟弟沉默了。许久,他开口道,“弹琴吧。随便弹什么都好。”

“我没学过。”

“只需要按响,剩下的交给我。”弟弟坐到她的身旁,手撑着琴凳,耐心地看她。一双方口皮鞋轻轻地晃着。

黎夕用一根手指弹响了中央C。弟弟于是将手覆在琴键上,开始弹奏。他的手很小,在琴键上像两只轻盈的白鸟,却将整面琴弹得很响。黎夕听见音符的脆响逐渐流动起来,最后汇聚成弦在琴箱里的嗡鸣。

钢琴颤动起来,烤漆层层剥落,露出了白玉质的底子,金色七弦琴标志燃烧起来。

弦的振动越来越急,声调螺旋上升,逐渐呼啸起来,隐隐有噼啪的爆响。黎夕像是听见了一场大火,炽烈而凄惶。

不知何时,弟弟中断了弹奏。泪水从他的脸上不停的落下,浸透了白色衬衫,露出底下白皙如玉的肤色。

黎夕一把抱住了他。泪水同样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冲淡了原先的泪痕。她竟从琴声中看见了被遗忘的一切。不过为时已晚,她还看到不被所知的未来。

……

总督在代表席入座,把黑石头拿出来,放到桌上的凹槽中。

“贝列,之江市南区总督。”他面前的标识牌亮起。其他人多数已经就坐,一张张标识牌围着桌子亮着蓝色的编号,黑暗中像狼群的眼睛。

长桌上铺了一张巨大的桌旗,上面是黑十字标志。坐在桌旗后端的,是他这样的执政官,前端则是元老们所在的区域。桌旗的尽头,黑十字所指的方向,是第一公民的席位。第一公民还没有出现,他的椅子背后,有一座比立柱还高的朱庇特造像,众神之父手持权杖,尖端没入黑沉的空中。

代表席长桌旁是旁听席,贝列知道随行的军团长就被安排在了旁听席上。这些没有发言权的座位,层层向上围成宏伟的圈,在顶部收拢,仿佛要将天空揽入怀中。庞杂的人影正缓缓在上面移动,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却刻意压低了声音。

他想起了书中古罗马斗兽场的照片。这里的规制与斗兽场并无不同,如果把旁听席比作斗兽场的观众,那么代表席就是一群货真价实的野兽。从小狼到老狼依次列坐,尽头是一头血色的狮子。他其实有些羡慕军团长,因为野兽注定会死在痛苦的争斗之中。

另一位总督叼着粗烟,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将大氅振开,一派威风凛凛的架势。他像其他所有元老院的成员一样,瞥了一眼这位新来的年轻总督,随之移开了视线。贝列淡漠地看了过去,作为回敬。

“亚蒙,之江市上区总督,入选。”

亚蒙面前的标识牌突然变成了红色,在一圈蓝莹莹的光中尤为扎眼。就像一头狼的眼睛里流出了血。所有狼都猛地转头,看向这匹濒死的狼。

他的脸色煞白,嘴里叼的粗烟颤颤巍巍。贝列甚至从他宽阔的大氅下,看出那具健壮的身躯正止不住的颤抖。

不断的红光出现,代表席上多达数百个编号变成了淋漓的血色。贝列总觉得这颜色很不详,就像被选定的祭品。

第二元老阿加雷斯从长桌前端站起身来,“根据玛雅人的预言,今天是第五个太阳纪结束的日子。如诸位所见,元老院中抽选了三百位先驱者。”他说,“先驱者们将由第一公民亲自带路,开创人类伟大的新纪元。我们将其称为特洛伊计划。”

贝列见到第一公民的椅子仍然空着。他只见过第一公民一面,便知道那是阔剑一般的男人。此刻他不在场,想必是先行前往了。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第一公民和元老们那样憧憬新纪元,他的余光看到亚蒙蜷缩在大氅里,全然没有刚才威风凛凛的样子。这副模样贝列也曾有过。那时他刚搬进福利院,孤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尽管开着灯他却十分惶恐,像新入缸的热带鱼。

亚蒙从大衣下探出一只手,按下他面前的黑石头,所在的凹槽向下凹陷。标识牌开始闪烁,示意着他想要发言。第二元老默默的看向他,众人也转过头来,千万个黑压压的脑袋直盯着他。

亚蒙发觉了自己的窘迫。

他抖了一抖,仿佛把一身胆怯抖去了,猛地站起身,大氅随之荡起,边缘白色的狼毛飞扬,熊熊的威严似乎又从他的胸中燃烧起来,“元老院知道我们的敌人是谁吗?”

阿加雷斯不说话。

“是神。”亚蒙说。他的声音不大,在神殿里默默回响。年轻的总督闻言,不由得抬头看向朱庇特神像,像是担心冒犯的言论惊扰了祂。众神之父的造像仍在黑暗中默默矗立,尽管雕像的神情被塑造得充满神性,年轻的总督却觉得那张脸上悲欣交集。

神明被他们的孩子视作敌人,会悲伤吗?还是因为孩子们学会了争斗而感到欣慰?

“我见过他们。”亚蒙说,“他们无所不能,你、我、元老院的所有人,一切都是神明赐予的。你以为新中心的崛起是因为奥古斯都么?还是元老院?离开了神明的庇佑,我们什么都做不到。”

阿加雷斯沉默地盯着他,像饲养员看一匹发疯的狼。

亚蒙用尽力气瞪着他,但受制于在神殿内不得高声喧哗的铁律,他竭力压制着激动的情绪。“你们这些大元老欺上瞒下,让奥古斯都送死,还想让我们给他陪葬。”

奥古斯都是新中心内部对第一公民的尊称,即便是贝列这样怪僻的人,也不由得认可这样的英雄人物。然而英雄人物总是悲情的,贝列想,那个像狮子一样总是扬开赤红鬃毛,将阔剑似的獠牙刺向敌人的奥古斯都,终有一天会被“凯撒”在背后杀死。

毕竟奥古斯都死亡之时,光荣的名号会传给“凯撒”,正如总督和军团长的关系。

人们都传言第二元老就是“凯撒”。

第二元老阿加雷斯终于开口,他抚摸着拇指上青灰的陨铁指环。他将指环上吸附的那枚正八面体的黑石轻轻取下,放到他面前的凹槽中。

他面前的标识牌在众人的注视下静默亮起,也是血红。

“阿加雷斯,执政元老,入选”

“我理解诸位对我的怀疑,但我不会辩解。毕竟我也是会死的,死人的辩解苍白无力。”他坦然。

“我们受惠于神,如今却要横刀举槊。”他说,“总督们,以人的角度理解这样的行为,的确不妥。”

“但你不懂神,他们狂妄自负,对人类只有对蝼蚁一般浅薄的情感。他们往东边放一块蜜糖,希望看你欢呼雀跃的模样,然后看你招揽来同样卑贱的同伴,无数蝼蚁围成圈向他们感激涕零,俯首膜拜。这时你看见的是神明的仁慈。”

“然而你若往西走,他们会碾碎你的身体,因你对他们微不足道的反抗而勃然大怒,将开水浇在蚁窝里,以惩戒同样卑贱而不受规训的同族。”

“传言说第六太阳纪,神明将重回世间,沐浴在阳光里。想必他们的史书上会说这是“天地同庆,锣鼓齐鸣”的一天。”

阿加雷斯忽地举起右手向上挥去,白色宽大的袖子随之披落,露出的干瘦臂膊,像老树枝刺向那座朱庇特雕像。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如海潮般传来,众人因这大不敬的举动,忐忑或是振奋。

“然而蝼蚁就不配活在新的太阳下了么?”他说,干瘪的拳头不停颤抖,“你错了,代执政官。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但你没有一颗野兽的心。奥古斯都从没想过弑神,他是要用蝼蚁的血染红神的史书。”

阿加雷斯深深地看过来,亚蒙从他古井无波的眼睛中,看到了汹涌如满月的旧事。年老的总督摇晃了一下,宽阔的身影栽在座位上。他知道自己没有作为总督的觉悟。

贝列双手交叠,饶有兴致的看着第二元老的演讲。他第一次见到新中心上下齐心的样子。他看到周围的代执政官们的表情开始遥远起来,旁听席上的身影跃跃欲试,都像是已经投身在血海之中。

阿加雷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苍老面容归于平静,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开始宣读计划。

“为完成特洛伊计划,元老院将投送第一批设施,列表如下,京都市西区装备所,长海市北区研究所……”

贝列缓缓闭上双眼,这份列表过于冗长,看来元老院为这次的行动做了相当充足的准备。新中心的几乎全部家当都赌在了这一点缥缈的希望上。

“……以及之江市全部设施。”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换了一次。他们想起的是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意。因为之江市是新中心的立足根基,包括了六成以上的资源都在这座城市里。

然而年轻的总督想起的是兄弟姐妹们和那个怪胎。

他仿佛看到孩子们茫然无措的样子。凭心而论他并不想逞英雄,他虽没有见过神明但也借用过他们的力量。正如第二元老所言,人类在他们面前只是蝼蚁。其实他也曾经毁灭过一个蚁窝,因为他露宿街头的时候那些无知的蝼蚁把他咬伤了,可他最终毁灭了所有蝼蚁,并且他不在乎那是男女还是老少。

然而他冥冥中看到那个怪胎的样子。她站在末日里,凝视接天的血海如仰望太阳。连哭都不会哭,真是傻透了,连他也不会做那样傻的事。没有刀的孩子就应该摇尾乞怜,说不定有良知的神会放过他们。

但这个念头转头被他掐灭。他记得中世纪的故事里,神的使徒惩罚异端的手段总是异常残忍,他们会是末日里死的最痛苦的也说不定。

总之他猛地站起身来,红瞳中裂纹细密,像是快要崩解。他忘记提前请示发言权,也忘记了神殿内不许喧哗的规矩。

“错了,错了……之江市有一所福利院!”

阿加雷斯低头端详文件,确认无误后看向他,“这是奥古斯都的旨意。”

“福利院里只有孩子。”总督仍瞪着眼,声音却很低,像喃喃自语。他听过奥古斯都的传闻。那是个极少说话的英雄人物,然而一旦亲自做下决定,便不会再更改。

阿加雷斯对这名年轻的总督有些印象,奥古斯都提起过他。元老知道他是从那个福利院里出来的,或许对那些孩子还有情感。然而为时已晚,在日落之前,一切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

黎夕摊开手掌,看着手中那个坚硬的物品。

那是一块白玉似的正八面体,其中一面雕刻着暗红色的火焰纹路。她曾见过这个东西,如今又回到了她手中。

那一幕又在眼前浮现,除夕夜的烟火如逆飞的流星,晚霞姹紫嫣红,家家灯火通明。母亲端着盖帘,将白胖的饺子下进沸水,父亲抱着弟弟,夸张地撅起嘴往弟弟的脸上凑,年幼的弟弟则咯咯笑着挥舞手臂,想推开那张滑稽的脸。

黎夕也趴在阳台上笑着看太阳,朦胧的泪水中,她看到空中悬着这颗正八面体形的白色晶石。

她伸手摸去,一切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红,像是太阳滚了下来,火光映亮了她的整个世界。父亲母亲弟弟的笑融进火海里,“灾星”盯着身边的三个太阳涕泗横流。

“姐姐,别哭了。”她身旁的弟弟说。弟弟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指向天空,笑着说,“你的头发很像晚霞。”

黎夕知道这不是她的弟弟。不过算起来弟弟应该和他长得一样高了。

她看向即将坠入夜里的巨大日轮。光芒仍停滞在城市里,照在院子里,新中心的那些员工已经布置完毕。几个员工牵着孩子们的手回到福利院内,或许是哄着他们吃饺子。

黎夕抚摸着那颗不详的石头,攥紧弟弟的手。他的手是那样小,黎夕觉得她只要稍稍用力,那双白鸟似的小手便会悲鸣一声折断羽翼。就像多年前那场大火一样,无厘头的悲剧总是发生了。

“你说,末日发生什么都有可能,对么?”黎夕问。

“是啊,所以我才会出现在这里。”弟弟说,“姐姐你怕末日么?”

黎夕摇了摇头。

穿着黑色制服的新中心员工们开始向外走。黎夕注意到他们带来的那些黑沉沉的设备,被安置在了福利院的四角,在末日中就像棺材板最后砸上的钉子。

从那些装置里,渐渐飘出一些凝流的气体,笼罩了整座建筑。黎夕短短地吸了一口,发现这些东西像绵绵的烟尘,而无色无味。

遥遥的看去,从之江市的无数角落升起了同样直直的烟幕,如同古时的烽火狼烟。天幕也随之变成铁灰色,像是云的铁蹄践踏残阳。

她看见新中心的那些人从对讲机里说了什么。

周遭被气体模糊的一切事物都开始融化,却并不滚烫,只像是温热的泪花。

啪。

那一刻太阳突然熄灭,黑暗铺天盖地而来。

黎夕想起了“哥哥”的话,以为自己是盯着太阳看,把眼睛看瞎了。然而她看向手中的那枚正八面体石头,发现它仍是光亮的,发着明透的月光,有一面火焰纹路流动,赤红焰黄炽热滚烫。

福利院内传来孩子们不安的哭声。

“我们交换吧。”弟弟的瞳孔在黑暗中莹莹亮起,像两轮炙热的太阳。

“什么?”黎夕问,“你要交换什么?”

她看到四处的深空中,忽然有电光闪动,凝滞而浩大,像被斩开一条条恒久的裂隙,有影影绰绰的巨大黑影从裂隙中挤出来。雷声从远处低低地滚动出来,像千万头巨兽喉中的嘶吼。她的双腿不受控制的颤抖,心里有种古老的冲动,想要臣服在那些黑影面前,跪拜俯首。福利院中的哭声骤然止息,只有时断时续的抽噎,淹没在雷声中。

弟弟攥住了她的手,并没有看那些像群山一样推来的黑影,神色平静而认真。

弟弟指了指她的胸口,又指指自己的。“交换,最重要的东西。”

……

“我愿跟随奥古斯都。”总督说,“代替亚蒙的位置。”

他拍了拍亚蒙。亚蒙顿时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感激地仰头望向这个年轻人,像是眼泪都要流出来。

然而总督并没有低头看他。总督把那枚神赐的黑石头攥紧手心,像握着一柄无形的剑。他告诉自己只要握紧这柄剑,就能斩开灾星的命运。

他突然理解了怪胎的心情。

灾星在宇宙中总是孤独的,但只要向着太阳就总是有光。他的太阳尽管东拼西凑,也很明亮。

阿加雷斯点了点头。其余先驱者们也陆续站起身来。

从旁听席四个方位,四面黑十字大旗猛地振开,从高处展落,人们扯着旗角用力挥舞,四面旗帜像无声的海潮。阿加雷斯将火把投入火盆中,盛大的火焰向上跃去,映红了朱庇特雕像的权杖。斗兽场一样的神殿内,死寂的夜空渐渐开始流动。先驱者们凝流的思绪,开始裹挟着夜与火沸腾起来。

朱庇特神殿里从未举办过如此沉默的庆典。

“愿人类荣光永存。”第二元老说,右拳放在胸前。

“愿人类荣光永存!”总督喊道,以拳击胸。

三百位先驱者的声音如影随形,层层汹涌,冲向无边寂夜。

总督年轻的脸上,终于有了男人该有的模样。如连绵山影的清秀面庞,双瞳中藏有千军万马,如大江浩荡奔流。

他的余光瞥见亚蒙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下一刻亚蒙周围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接着他蓦地消失了。周围的人接二连三地消失在卷曲的空气中,总督知道他们回到了现实世界,但那里也不会多么安宁的。旁听席的人们尽数消失了,黑十字大旗失去了人力的支撑,从上方卷落。他不禁想起他的军团长,那个坦诚却并不忠诚的中年人,将代替他行使之江市南区的执政权。

代表席的长桌旁,三百位先驱者站在神殿内,与那座高大的神像相比,像是孤儿院购置的士兵玩偶。神殿下方的基座,一片黑沉的地向远处轰然崛起,从孤岛变成更大的孤岛,投送来的无数建筑围绕着神殿,向远处一层层螺旋坐落,那样伟岸的建筑群,在这片夜海中却显得精巧玲珑,灯光内透,交通错落,如沙盘中的微缩城市。全球最杰出的建筑在这个新城市汇聚,簇拥出盛大的奇观。

他看到那些建筑中,不乏有新中心的娱乐部如商城和艺术馆,造型各异都设立在外围。而办公楼一样的军营被安置在内圈。总督了然,所谓特洛伊计划,就是将这样一座精巧而完整的城市献给神明。所以一切都必不可少,包括研究所、军营、商城……还有福利院。总督和元老们默默地离开,按照计划分散开来。

不远处一座小楼刺入他眼中,神殿和最近的一圈军营中,夹着那座福利院。他知道那里有很多孩子,很多无辜又危险的孩子。他的目光越过福利院,穿过楼厦的间隙,向远处雷声滚动的深空看去,黑影正在如山般缓慢推来。尽管还很遥远,他却感受到祂们的气息轰然压来,身上的大氅猛地抖落,福利院在他的眼里晃动,孩子们哭声飘渺。

看来神明的挑好了第一个玩具,他这样想。

他忽然停下,不再前往自己的南区兵营。他紧攥黑石,一柄银亮的剑从石头上迅速生长出来,黑石嵌在刀柄上。他迎着那些山一般的黑影跃起,挥出渺小的一剑,就像史诗中的英雄们企图攀上奥林匹斯山,任天火雷电将他们摧毁。他的大氅在风中鼓动着,踩着楼宇千千万万的光,像一只受伤的小小的黑鸟,在雷雨之夜穿梭在光电之间。

黎夕看着那只破碎的背影,却总觉得像是幻觉。

她紧紧地握住身旁小小的手,喃喃地说我答应你,不知有没有说出口。但冥冥中她知道弟弟会回应她的。

末日不要来。尽管她的末日早已到来。

……

多年以后,人们回想起这天,却并没什么轰轰烈烈,只是一切过往皆死如秋叶。

国际历法上,这一天被定义为“新世日”,不为所知的神战被封存,从此人类进入无爱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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