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之江市,夏。
新中心大厦下层是阔大的宫殿式样,夕阳还未落下,蓝色光条便勾勒出哑黑色的轮廓,红十字旗垂落下来,随风猎猎起伏。玻璃窗格映着晚霞。宫殿之上矗立着钟楼,通体哑黑,古罗马式的表盘即将指向六点整。
敲钟人倚在钟旁,眯眼数着时间,叼一根粗烟。每天按时敲钟就是他的工作,在自动化的时代,这份工作古怪又无聊。他抚摸着这口钟,眼睛半阖,快要睡着了。
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他猛地回头,看到一个明丽的女孩。火红色的高马尾收束下来,深棕色的大衣衣角起落。
“快下班了吧?我来敲钟。”她随手抛出一个钱袋,“还有把烟掐了,呛死了。”
敲钟人两手接住钱袋,不动声色地掂了一下,听到银币相碰的肃响。里面大约有十五枚第纳里乌斯银币,赶上他一个月工资了。只要凑够二十五枚银币,甚至能换到一枚纯金奥里斯。
敲钟人不由得多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一身高定装束,戴着时髦的墨镜,认定她是某个高管的千金,于是连忙把烟踩灭,点头哈腰一番恭维。他知道常有贵族子弟要来敲这口古钟,说是能实现愿望,来讨个好彩头。
但他自己是不信的,他敲了这么多年钟也没实现过愿望,而且他知道古罗马原本是没有钟的,这座钟也就被认为是仿古的作品。
女孩并没有理他,抓过钟杵静静立着,面向夕阳,身影在浑圆古钟旁显得更加单薄。她墨镜下眼色沉静,落在大楼下的阴影处,旋转大门呼啦啦地转。
时针转动一格,指向罗马数字六。女孩扬杵击钟,大钟响了六下,宣告着东八区全部进入休息时段。
很快地,一身正装的高管们从大厦里走出,钻进一辆辆车里,汇入如织车流。白领们随后夹着公文包涌出来,像是堵塞的潮水。
一个纤细的身影逆着人潮,晃晃荡荡,无处落脚。
乃琳抓着包,眼睛飞快地扫视着人群,尽量避免撞上他们。她盯着不远处的门口,那扇旋转门就像不停开合的水闸,每转一圈都会涌出潮水似的人群,一波接一波的压过来。她只好低着头,在人群中缓缓移动,一边被推来挤去,看着白色板鞋被覆上一个个灰色鞋印却无可奈何。
她终于挤了出来,抓住门框长叹一气。
“姐姐,花送你。”一只稚嫩的手把向日葵塞进她指间。一个少女微微仰着头,看到她狼狈的模样。“你还没找到新家吗?”
乃琳站直,赶紧拍平衣服上的褶皱,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少女身后站着一男一女,手挽着手,相敬如宾。那对夫妻的衣服很讲究,都是一色黑羊绒西装滚着金丝边,透着一股贵族气息。彩片礼花还零星地挂在衣服上,显然他们三口是刚重组的新家庭,参加完庆祝仪式正准备离开。
“莫莫。”女人轻轻唤住女孩,对着乃琳微微鞠躬,“这位小姐还请原谅,孩子还不太懂说话的礼节。”
男人帮妻子拍下肩上的彩片礼花,然后也看向乃琳,“我们以后一定会多加管教。”
“不过这姑娘气质真好,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男人称赞。
“莫莫,你也要跟姐姐学学,听到没?”女人也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夸着乃琳,说她将会找到一个好家庭,说她前途不可限量。乃琳顶着缭乱的头发连连点头,想接话又怕说的话太掉价,最后笑着摆了摆手,终于推开门进入了一楼大厅。
她把小向日葵插在胸口的口袋里,回头看向门外三人远去的背影,父母将孩子拥在中间,说说笑笑,夕阳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她恍惚中有了错觉,以为他们是相爱的。
然而她知道这一切亲昵的行为都只是角色扮演,父母在扮演着父母的戏份,孩子在扮演着孩子的童真。
这一场盛大而荒谬的表演,是从新世日开始的,乃琳刚刚高考完,记得这个重要的历史考点,那是2012年的12月21日。
新世日是个古怪的日子。它在第六纪代替了东方的春节,日本的“正月”和西方的圣诞节等诸多节日,成为国际统一庆祝新年的日子。这一天人们按照网络或书籍里的记载来庆祝,东方打烟火西方唱颂歌,诸如此类的风俗,乃琳能一口气罗列上几十条。在这个日子,人们总是如痴如狂地宣泄着并不存在的情感。
但同时一切史料都对它讳莫如深。公开展示的资料里,只有短短几条:新世日后,人们失去了对客体的任何情感,类似于旧时代的无爱症,但要重得多。人们从陌生的地方醒来,只记得自己是谁,失去了过去的记忆。新中心将其定义为人类的一次进化,利大于弊。
如今的新家庭是为了社会稳定而重新分配的。
手机又一次急促震动,她看向屏幕,弹出消息提醒她下个月将被列入“浪人名单”,她的心沉了下去。
乃琳看过旧时代的热血漫画,日本浪人总被赞颂为充满豪情的英雄,他们总是一身和服,终日佩刀,并相信他的刀总能切断一切阻碍,连命运也不例外。
不过浪人的原意,只是无主无家的游荡之徒。她觉得新中心把现在这些人称作“浪人”,一方面是听上去比“流浪汉”体面些。另一方面则是警醒其他人,这些游荡颓唐的浪人,若有一天操起刀,便会变得极度危险。
近来浪人的袭击越来越频繁,抢劫便利店和私闯民宅时有发生。最强盛的浪人帮派比如山组,甚至做出过抢银行或劫持新中心分部的恶行。
在群众的呼声下,重建委员会对浪人的管制越来越重。不只有罪犯,所有年满十八周岁的无家公民,若每年贡献值低于一百点,都会被视为不稳定因素,被新中心定义为浪人。
贡献值对于新中心内部员工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对于其他工作者,攒够一百点相当困难。大约需要每天工作八小时,全年无休。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用钱来补全缺少的贡献值,一金币可抵偿一贡献值。
在这种制度下,最为难的一批人,就是将要成年的少男少女们。他们没有工作,也就没有基础的贡献值,少有人能一口气拿出一百纯金奥里斯作为刚成年的“赎金”,在十八岁生日后,保持自己自由民的身份。一百金币约为五万欧元,可以买一辆很不错的车了。
而乃琳就算高考成绩相当好,有一些贡献值奖励,也绝凑不够一百贡献值。对于多数人来说,避免成为浪人的唯一途径,就是组建一个新家庭。所以高中老师们,除了每天“拼搏百天改变命运”云云,就是督促学生们一定要每年参与匹配,找到新家庭,无家的学生每学期都要统计,名单上报给新中心教育部。
对于乃琳这个聪明学生,老师们始终劝告无果。她参加过七次匹配,却最终没有一次同意。毕业时老师最后劝诫说,成为浪人后,她的每月补贴将会被降低到温饱水平,出行、娱乐等一切活动严格受限,连进入CBD都需要提前一天向重建委员会递交申请……
浪人们处处受限,如陷进城市围场的狼,只好抱团结帮,推行“豪侠”为尊的极道文化。但乃琳其实知道她也不属于那里,她没有野心也不想逞英雄,最大的梦想就是有点钱买游戏,捧着零食宅在家里,如果有猫撸就算享尽天伦之乐了。
因此她这次必须找到合适的新家庭。
她跟随手机指引,在空阔的业务大厅找到一间接待室,推开门走了进去。
接待室内的布局和网吧包间很像,不过配色更温馨些,米白色的灯照亮了小小一间屋子。乃琳坐在椅子上,屏幕自动亮起。
屏幕背景是红十字,代表着新中心提倡的人道主义精神。REAL站在屏幕中央,佩着黑色胸花。为了更有亲近感,新中心将REAL的形象设置成八岁女孩,赋予她人类的名字“蕾尔”。
蕾尔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在身前交叠。有光照在她绸缎裙子上,柔和的裙角缓缓起落,露出纤细的小腿。乃琳每次看到她无表情的脸庞,总觉得那双眼睛像是雨湖,远处的水比近处的更汪洋,马上就要漫溢出来。或许因为这样一对灵动的眼睛,蕾尔很少收到投诉。
“晚上好!”蕾尔挥了挥手。
“你好。”乃琳犹豫地说,“今天来晚了,没有人工接待员了?”
蕾尔点头,“你来的不巧,今天开始实施新的规章制度,各部门严令禁止加班等违背人道主义的行为。在晚六点到第二天早九点,一切业务均由我来办理。”
蕾尔在屏幕里做了请的手势,指向屏幕侧方的卡槽。乃琳从外套内侧摸出身份证,插进卡槽里。叮的一声,窗口弹出,一份表单详细罗列着乃琳的信息。
“这是你第八次参与家庭匹配。”蕾尔看着表单说,“不过你近几次等级都相当高,我想知道你拒绝加入新家庭的原因?”
乃琳说:“之前的那些家庭,我觉得都不合适。”
“你的眼光过于挑剔了,”蕾尔说,“上一次家庭匹配,为你匹配的是一位新中心高管作为父亲,他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任何案底,每年稳定有一千贡献值和五百奥里斯的工资,这样的家庭条件可以说是万中无一了。”
“这次我不会拒绝了。”乃琳说。
蕾尔闻言点了点头,“这是本月最后一次家庭匹配,关闭后再开放时你已经年满十八了,系统会在你生日当天自动预录入浪人名单,所以你没有二次匹配的机会。”
她右手轻挥,从屏幕上方拉出两行排行表,左边是监护人,右边则是被监护人。乃琳位于被监护人列表的第一等,因为她是今年的高考状元。
屏幕左侧监护人的排行表飞速滚动,一组组名字与编号模糊成影。
乃琳想起了电影里的老虎机。赌徒们围坐在老虎机旁,将筹码投进去拉下手柄,狂热的眼睛看着飞速变换的图案,心里却已经想象出了三连七。这个机器也是这样,人们把自己的信息投进去,精英父母和精英子女们配好对步入新的上流社会。失败者们则会抱团扎堆,组成新世界的失败家庭。
也有不少学生觉得抽到的父母配不上自己,一次次拒绝匹配,然后再次参与,想方设法的找到理想家庭,就算找到了凑活的父母也会挑三拣四,直到超过时限沦为“浪人”。蕾尔见过很多这样不自量力的人,却不知道乃琳为什么会这样做。凭借她上次的排名,找到的父亲已算是豪门权贵,至少够她一辈子吃穿不愁。
她透过摄像头看向乃琳,乃琳那对冰蓝色的眼睛跳荡着奇异的光,就像一个真正的赌徒,死死地等待着她的头奖。
乃琳知道自己有一双好眼睛。她总能看清任何事物的轨迹且过目不忘。
这一点老师们不知道,蕾尔也不知道。他们看到乃琳近乎偏执的举动,只以为她太过于追求完美。只有乃琳自己知道不是的,她只是在找一对普普通通的父母。不是摇号摇出来的门当户对的权贵们,而是她真正的父母。
2012的新世日后,与所有人不同,乃琳发现自己仍记得原来的爸妈,记得他们是写故事的小说家,几部小说的内容她甚至都有印象。
她觉得就是这双好眼睛,让她忘不掉他们和他们的书。但再好的眼睛也没能记住他们的名字,她只能寄希望于可能的即视感。她总有种强烈的预感,那几个重要的名字如果就藏在这张表里,只要看见它们,即视感就会如山如海的涌来!
在过去的几次测验中,乃琳总结了规律。被监护人匹配时只会遍历同等级的监护人,比如第八等被监护人只能匹配到第八等监护人。她从第八等一直到第二等,花了七次机会都没能找到父母,这一次她全力考取高考状元,就为了成为第一等候选人,从相应的最好的候选人中寻找父母的踪迹。
她盯着一个个名字唰唰过去,一一分辨出来,但一个个名字是如此陌生,如冰水冲刷着她的心脏。这是她仅剩的机会,如果不成功她甚至没有办法拒绝这个新家庭。而且她知道她的父母很普通,没钱没地位,几乎不可能位列前几等。
但她觉得上天就要眷顾她这个赌徒了。
乃琳看着监护人的排行表渐渐慢下来,名字们更加清晰直到最后定格,指针稳稳地卡住一栏姓名。
这时她的眼睛忽然僵住了,光芒褪去,眼里映着一个陌生而奇怪的名字。
监护人,姓名贰零。
乃琳愣住了。她确信自己看清了每一个名字,但既视感并没有如期而至。
“这些就是所有候选人吗?”乃琳问,手指紧攥衣角。
“总有人加入或退出。这张表总是在变化的。”蕾尔说,眨了眨眼睛,“所以错过的大概就不会再回来了。”
乃琳觉得她会错意了。不过说的也有道理,她的父母大概率不记得她了,或许早已成了新家也说不定。
蕾尔调出了“贰零”的资料,贴在屏幕上。“这位候选者,是夜色酒吧的店长。”
乃琳等待着下文,蕾尔却迟迟不再说话。“下一步不是该走个流程,问我是否同意么?”
蕾尔背着手歪着头,有些犹豫地说:“有个消息不得不告诉你,她原本是第八等监护人,上个月以个人名义捐献给福利院一万奥里斯,因此多了一万贡献值,才一跃成为第一等监护人的。与其他第一等监护人比起来,她没什么社会地位也没什么权力,你当然可以拒绝,但我觉得你已经没有选择了,对么?”
如她所言,事到如今乃琳已没有理由拒绝。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只要同意就好了。所以她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约法三章来尽量和对方减少联系。
乃琳平静地点了点头。
蕾尔缓缓开口道:“不过也有个好消息。她没有不良嗜好,烟酒不沾,没有案底。至于她位于原先第八等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她作为监护人年纪太小,刚满十八岁,也就是比你大一个月。”
“什么?那不是同龄人么?我们甚至都是这一届高考毕业生。”乃琳瞪大眼睛。
“没错。不过她辍学了,是之江的底层人。新中心没有她成为夜色酒吧店长前的任何资料。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就来新中心申请了监护人身份。”蕾尔补充道,“我现在会拨通她的视频电话,你们短暂沟通后,投票决定是否组建新家庭。”
“好,好吧。”乃琳整理一下衣领,将胸口那朵边缘翘起的向日葵抚平。至少对方听起来人品还不坏,至于新中心划分的等级,乃琳其实并不在乎。
她看着蕾尔调出一个通话窗口,几声铃响,对面立马接通了。
夜色酒吧浸在一片酒气里,鱼骨灯历历翻动,暮蓝霞紫的光满溢着,如浓妆艳抹的夜。乃琳以为这样的酒吧老板娘,应当是同样浓妆艳抹,打着耳钉戴着珍珠项链,朱唇轻启便引得公子们豪掷千金,一颦一笑醉倒少年。乃琳知道,狐狸似的女人最难打交道,每一句话都是温柔的陷阱,所以她做好了针锋相对的准备。
一张清秀的脸却出现在氤氲的夜色中。“哈喽哈喽,听得到吗?”
乃琳不知所措的打了个招呼,“你好,你就是贰零?”
“嗯,就是我,你就是我妹妹?看起来还挺聪明。”贰零似乎很兴奋,一笑起来眼睛勾成弧线,睫毛如飞鸟的羽翼,轻盈而清晰。她放下银质酒杯,拍了拍并未发育的胸脯,“姐姐以后挣钱养你啊!”
一切沟通技巧都堵在了乃琳的喉咙里,就像想叹气却被塞了颗糖。酒吧老板娘、五等监护人、底层人等一切包装层层剥落,竟出现了一个月光似的女孩。
“我有奖学金,不需要你养。”乃琳生硬地说,“你年龄也不大,为什么要申请当监护人?”
“我成年了,我赚钱了。”贰零理所当然地说,“话说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天生就该是我的妹妹。再说了你虽然学习好,但说不定在内务上是个笨蛋呢,我照顾你啊。”
一番话说得乃琳哑口无言。她听见酒吧里觥筹交错平平作响,公子豪绅们吹牛划拳。人与人没有爱恨的社会,某种程度上激起了人们对自我的认可欲,于是虚荣攀比如虎如狼。可贰零一开口,这如狼似虎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
并非只有狐狸般的女人能掌控夜色,乃琳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的本事或许就是傻。
“咱们都是同龄人,我不需要你的钱。”乃琳说,“我以后住学校宿舍,也不住你的房子,与之对应的,你也不许多管闲事。我只需要一个新家庭避免麻烦,懂么?”
“我懂我懂,”贰零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成年人总得有自己的生活,不过妹妹以后要是想体验夜生活,来我这,所有酒都免费喝!”
乃琳心跳有些闷,索性跟蕾尔说关闭通话窗口。“投票窗口在哪里?”
屏幕上弹出一个投票窗口,有两个红色按钮写着两人的名字,贰零的按钮已经被按下了,变成绿色。只要乃琳也同意,她们的新家庭就会组建成功了。
“你一定会同意。”蕾尔突然说。
“那当然了,我如果不同意,下个月就变成浪人了好么?”乃琳说。
“不,就算这不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也会同意的。”蕾尔笃定地说。
“随你怎么说,你一个AI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不需要坐着。”蕾尔歪了歪头,“这是触摸屏,按下按键就算同意,还有二十秒,超时就算放弃。想好了,一旦组建好新家庭,二十年内就不许变更了。”
乃琳没说话,抬起手来伸向屏幕。
她看着指尖向屏幕戳去,这段距离很短,不过眨两次眼的功夫。
她知道蕾尔接下来会组织庆祝仪式。像这样的第一等家庭匹配成功,庆祝仪式会有香槟和蛋糕以及定制的手工晚礼服。她们步入礼堂,彩片礼花飘洒如雪,她也会捧着手捧花穿着礼服走出新中心,理所应当的进入上流社会。
往好处想,她或许会很有钱。她知道钱是好东西,只是不知道要去买什么。
指尖传来了屏幕坚硬的触感,然而乃琳并没有听到蕾尔的祝贺声。
其他房间办理业务的零星人声也都骤然消失。她忽然发现世界本是那样嘈杂,如果某一刻所有声音都停下了,反而像坠入了海里,再好的眼睛也模糊不清,唯有耳朵里是越来越遥远的声音,越来越沉没的孤寂。她只能听到通风管道里风声嘶嘶,像千万条蛇从通风管道涌了进来,如流如织。
她忽地站起来,恍惚间真的感受到四周充满了某种凝流的气体,像是从通风管道倒悬下来的无形的蛇,在空中游走缠绕,信子嘶嘶令人昏沉。她觉得眼前的一方黑暗里渐渐有了东西。她试着在黑暗中向前抓去,竟像捉住了一条死去的蛇,冷滞得令人不适。
她下意识地收手,那条蛇一样的东西却无意间缠住了她的手,窸窸窣窣的一片响动。
啪。
她回过神来,发现屏幕竟然熄灭了。她没有按到那个按钮。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乃琳从玻璃门向外看去,走廊里灯光由远及近的掐灭,黑暗节节吞没了整个长廊。应急照明灯的绿光幽幽亮起,冰冷地流动在大理石砖上。
乃琳屏住呼吸,只听见心脏沉闷地撞着胸腔。
“检测到有入侵者,启动自卫模式。”
广播里响起了蕾尔的声音,回荡在无人的大厦,冰冷细长。应急电源随之开始运作,每层的配电室嗡嗡作响,如野兽喉中的呜咽。
屏幕再次亮起,在黑暗中冷光刺眼。红十字标志醒目,蕾尔负手站立,那对湖一样的眼睛凝成了冰。
“什么情况?”
“有袭击。通风管道被灌入了致幻气体,所有人员都昏迷了。”蕾尔冰冷地说,“你还没被影响,从东侧楼梯撤离。一路上的自动哨戒武器不会攻击你。”
“袭击?是浪人团伙吗?”
乃琳一愣,觉得新中心总部被袭击,是不亚于世界末日的奇闻。这里的防守力量远胜于任何旧世界的军事基地。
新中心总部以前总是有万余名安保人员严阵以待。乃琳想到,一定是因为新中心从今天起,强制施行不加班制,所有安保人员都下班离岗,浪人们才敢趁虚而入的。但即便如此,那些自动哨戒武器足够在十秒**出上万枚强化子弹,织成一片火幕,足以瞬间熔化数指宽的钢铁。
“根据目前的情报来看,是山组。”蕾尔说,“更多情报涉密,请你不要过问。”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严禁进入地下金库。否则格杀勿论。”
蕾尔关闭了屏幕。周围重归于一片黑暗。乃琳听见遥遥的有钢铁雄浑的碰撞声,爆炸声和玻璃碎溅声。她已经想象到那些哨戒武器喷出火流似的子弹,枪火膨胀,冒着硝烟将敌人瞬间蒸发。她只希望那些枪炮真长了眼,如蕾尔所说别误伤了她。
乃琳借着应急电源的灯光,甩开腿跑向楼梯间,脚步声厚重回响。
战斗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金属被硬生生地撕裂,在痛响的爆炸之余还有碎片碰撞声。
她摸爬着跑到了一楼楼梯间的安全通道门,那些战乱骤然止息了,板鞋跺在楼梯上的声音,回荡着沿楼梯间无限延伸放大。乃琳急忙收住脚步,冥冥中怕惊动了什么。她抵住安全通道门,从玻璃里看向大厅。
防爆门帘遮蔽了大厅入口处的玻璃,大厅里也是一片漆黑。被子弹洞穿的门帘里透进来夕阳,锥形的玻璃碎片反射着光,显然这层防护已被突破。
在乃琳震惊的目光中,她看到大厅天花板探出的数柄自动哨戒武器,已经碎成了一堆零件,窜出呛人的浓烟。她完全想不到山组的浪人们,是通过何种手段,摧毁这最先进的武器的。
果然如她所料,中央电梯的门被硬生生撬开了,厚重的钢铁被挤出褶皱,露出黑洞洞的电梯井。浪人们一定是通过电梯井潜入了地下金库。这座聚集了新中心六成财富的金库,唯一的入口就是中央电梯。
她悄悄溜到门帘前,想用山组留下的千斤顶翘起门帘,千斤顶齿轮咬合的吱呀声回响在大厅里,像毒蛇咬住了她的心脏。她既不敢停下,又怕正在地下金库掠夺的山组成员们听到。
终于阳光从门帘下渗了进来,照在板鞋上很温暖。她手上的动作更快了,直到一个二十公分的空隙出现。
砰。
一枚子弹擦过她的耳朵,溅出细碎的血点,钉在防弹门帘上。
“别动!”
她缓缓转身,举起手来。借着透进来的光,看到电梯口一名山组成员一手架着手枪,另一手举起对讲机。
“副组长,有活口。”
电梯井深处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蛇类在疯狂扭动,几条绳索飒飒地收缩,抽打空气发出风声。几名浪人戴着鸟嘴面具攀着绳索一跃而上,手拎黑沉的箱子,每个人都带着价值数千万的财宝满载而归。
他们都静静伫立,面具的鸟喙对着乃琳,露不出表情,微微俯首。乃琳觉得他们像是在臣服并等待着某人,而那人比枪还有威慑力。所以他们都认定乃琳不会跑,也跑不了。
电梯井忽然被一块更朦胧的黑遮住了。乃琳从轮廓辨认出,那竟是一个阔大的人形。他低下头,尖锐的鸟嘴先从黑暗中探出来,随后是整张狰狞铁面,白骨纹节节压在面具上,浑身的金属甲片相扣,与铁门碰撞铿锵作响。
“山守副组长。”众人低呼,虔诚而畏惧。
他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对属下的回应。乃琳感受到面具下,他的目光如刀扫过。一滴汗从她额头上流了下来。即便被枪指着也不会有如此令人心悸的感觉,就像直面一座黑冢似的山峦。
山守没有带着任何箱子,左手按在一柄大太刀上,右手捏着人头大小的玻璃匣,乃琳看到匣子里一块白玉正泛着微光。
“杀。”
话语如山岳震动,乃琳的心在震动中停跳。
为首的几名山组成员拔出刀,箭步冲上前来,双手握刀前刺。乃琳的眼中亮起细碎的光,一切动作都在她眼中变得清晰可解,她看到刀尖从不同角度钉来,要将她彻底钉死在背靠光明的门前。
噗的一声,先是刀锋轻松划过衣物,切开皮肉的柔声。接着响起刀刃割穿防弹门帘的摩擦声,钻入耳中,令人牙酸。
一条血线飞溅出来,切开的衣物布条荡在乃琳腰间,与黏濡的伤口贴在一起。
更多鲜血从指尖滴落。一片尖利的玻璃碎片陷在她掌心里,另一端抵住一名浪人的咽喉。血液汩汩地从指间流出,汇成一流红泉,滴落在夕阳浸染的地面上。
“不想死就别动。”
乃琳低喝,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开始涣散。她看到其余几名浪人明显滞住,刀尖停在她身前不远处,玻璃与刀身,如明镜般映着浪人和乃琳的脸。
浪人们之所以选择持刀搏杀,并不是出于武士精神,而是如同狼群围杀兔子一般,渴望亲手屠戮的快感。对于这些山组的精锐来说,乃琳这样手无寸铁的少女,仅仅是只任人宰割的兔子。
乃琳赌山组的纪律性,不会允许用一名精英的命,换她这个微不足道的兔子的命。于是她在看清他们的攻击轨迹后,放弃躲避,反手生生掰下一片玻璃,以命相搏,如兔子搏鹰。
她赌赢了。
但她清楚这一幕并不会持续多久。无论浪人精锐们多么重要,只要那个山峦似的副组长发出命令,他们就会打破僵局,不惜一切代价的杀了她。
她颤巍巍地攥住玻璃,白皙皮肤下的血管鼓动着,一股一股血液染黑了整条袖子。但最令她担忧的是腰间的断口,她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从缺口流了出来。下半身的疼痛远去了,而上身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清晰,她只觉得手上的剧痛无法忍受,但她不能松开手,就像一只兔子不能放弃搏鹰。
她不由得看向山组的副组长。所有精锐也都屏住气,大厅里只有山守粗沉的气声。
那对目光隔着面具逼视过来,遥遥地对上了她的眼睛,乃琳只觉得心脏从远处又咯噔的跳了起来,令人捉摸不住的恐惧。
山守依旧一手按刀,捏着匣子的那手竖起食指,示意众人停下动作。
乃琳面前围拢的刀渐渐松动,浪人们向后退去。那片玻璃从她手中脱落,摔在血泊和夕阳里,血与光支离破碎。
浪人们退在两侧,山守缓缓走来,地面在他的足铠下颤颤巍巍。乃琳捂着腰间的伤口,冷冷地看着他。山守松开了刀柄,左拳死死攥起,甲片彼此扣紧,发出噼啪的干响。她明白山守仍不屑于拔出那柄刀,他要用拳头杀死这只不自量力的兔子。她的眼睛模糊又聚焦,竭力想要看清山守的攻击轨迹。
下一刻,她冰蓝色的瞳孔忽的放大了,裂纹细细密密,如崩解时的冰原。
她没有料到山守的速度竟如此快。山守蹬地而起,瞬息之间如排山揭地,浑身铁甲掀起风声。巨大的阴影扑来,眼里只见到一片急剧放大的黑色,黑暗遮住了脚下温暖的阳光。
“麻烦大了。”女孩倚在钟楼上,感受到整座大楼的震动,嘟囔着。
她振开棕褐色风衣,一跃而下,双臂伸直,深红色长发如流火飞扬,身影像一只俯冲而下的猛禽。古罗马式的表盘忽地蹿起火焰,钢制的时针与分针猛烈颤动着,根部啪的断裂,飞入她的双手中。
落地,振臂,千钧寄于一发。
咻咻——
乃琳听到防弹门帘被贯穿的钝响,接着玻璃噼啪的碎了,一团炽热越过她迅速飞去。
拳风吹乱了乃琳的头发,她感受到那个硕大的身影顿在她身前,粗沉的杀意凝住了。她睁开眼,看到山守正攥住一只燃烧的巨箭。她微蹙眉头,认出那像是大钟的指针。
红发女孩手握着另一只箭头,板鞋一踢,厚重的防弹门帘哐当升起。温热的夕阳瞬间灌了进来,乃琳觉得冰凉的伤口被阳光填满,血腥味与火燎的铁锈味涌上头来。
“谁?”
山守的声音从铁面下传来,像隔了重山,依旧雄浑。
红发女孩跨过碎玻璃,隔着墨镜瞥了一眼乃琳,挡在两人中间。
“火组组长,黎夕。”
声音明朗而张扬。
乃琳皱着眉头,看向这个挡在她身前的女孩。听起来她是另一个黑道组织的,大概是黑帮火并,要么是为了抢夺钱财,要么单纯是为了杀掉山组成员。
可令她惊疑的是,这个女孩并没有同伙。她孤身一人立在夕阳下,瘦削的背影挡住乃琳,面向黑暗中恶名盛极的山组,却并不胆怯。赤红色的发丝像在燃烧,手中的箭头斜斜向地,有如握着一柄刚直的剑。
“东西交出来,把这个女孩也给放了,我饶你们一命。”
山守猛地用力,指间的箭头断为两节。重甲下筋骨虬结起来,山岳般的身形更加厚重。他握住刀柄,另一手攥紧装着白玉的匣子。
他的愤怒从铁面下溢出来,白骨纹漫上血线。乃琳却感受到了他的疑惑。似乎山组成员也没听说火组,更想不到它的组长会只身来挑战山组。对于山组来说,这无疑是极大的侮辱。
乃琳明白她的命运和女孩已经绑在了一起,一旦女孩落败,迎接她们的只有死亡。
浪人精锐们终于反应过来,从四面八方如黑影般涌来,手中的剑扬起,行动如狼群般配合默契,如黑暗中的巨兽要将金属獠牙猛地合上,咬杀纤细的两人。
一道火流蹿上黎夕手中的箭头,她轻盈转身,板鞋踏在白色大理石砖上,拧身切入黑暗中。周围刀光交错,像是阴恻肃杀的囚笼,而一轮火树银花转在其中,却将寒光尽数挡在外面。
黎夕并不利用箭头的尖端伤人,只是挡下劈击,迅疾有力地用腿踹向扑来的浪人,于是浪人们竟倒飞出去,白刃随之飞散坠落,黑暗中跃动的一点火光清晰起来。
“小心!”乃琳惊声。
她先是看到山守手中凄厉的寒芒,随后从看到玻璃门外,远处是车马轰鸣,黑沉沉的军队奔驰而来,新中心的安保来了,但并不是来保护她的,而是要解决火并的黑帮并守住金库的。黎夕虽击退了一批又一批浪人,但这些野兽们紧接着又涌了上去,火光被刀光压得更低,像被烈风吹压的烛火。
腰间的伤口止不住了,五指被血染红,指缝间涌出的血越来越少,她的血快要流干。她的脸色苍白,冰蓝色的眼睛黯淡下去,如冰原化尽,一片死灰。
山守跃起,拔刀力劈,伴着身势,全身蛮力倾泄而下,切断了耀目的火光,黎夕停滞片刻,握着剩下的半截箭头死死抵住太刀,身上便多了五六处伤口,血流如注。
新中心的战车开火了,炮火膨胀,一枚足以摧毁任何生物的炮弹带着气流飞旋而出,像一轮逼近的太阳,破空声节节炸响。
回光返照的清醒,让乃琳觉得自己好像又看清了一切的轨迹,一切都那样的清晰可见。但她只感到绝望。像是感到死亡的轨迹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无数辆战车无法阻抗。
忽然她看到了末日前的景象,她想起老爸开玩笑的样子,老妈温柔的亲吻,但他们都不是社会精英。同事和亲戚们谈起乃琳的优秀,老爸就夸夸其谈自己的教育经验,老妈就说是孩子自己有出息。可是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将死的浪人,一切都远去了,痛就要将她淹没,她闭上眼坠入沉沉的梦,听到黑暗中纷乱远去的呓语。
啪。
一声清脆的声音从手中爆开,让山守愣了一瞬。黎夕侧身堪堪躲过他的下劈,顺势踹飞周围扑上来的浪人。
山守低头看向摊开的右手,玻璃碴刺得他鲜血淋漓,一枚白玉正躺在他手心里,包裹它的玻璃匣爆开了。即便他有山峦般的力量,也自知打不开这个匣子。不用钥匙打开匣子的唯一方式,就是唤醒这枚玉。
他凝重的看着白玉一明一灭,如星斗浮沉。
乃琳闭上眼睛,缓缓地栽了下去。
白玉的光晕,汇出一根缥缈的白线,从山守指间穿过,缠住那枚炮火,轻轻勾动。炮火的轨迹竟偏了一线,撞破玻璃的瞬间照彻整间大厅。
黎夕掉转身形,双臂一挥,炮弹的尾焰膨胀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向山守,爆炸声、甲片崩裂声与嘶吼声同时响起,嘈杂而凄惶。
黎夕顾不得伤口,扛起乃琳向外跃去,身后爆炸的气流裹挟着火焰舔舐过来,她跨上山组的川崎摩托,将乃琳搭在背后,油门一踩到底,后轮刨地扬起飞沙,向正坠落的夕阳疾驰而去。
乃琳胳膊搭在她身上,最后看到道路两侧黑沉沉的部队奔驰压近,随暮色一并压来。山守从火光里撞出来,砸向涌动的军队中,如巨石捶起细沙,弹雨粼粼迎上,喊叫声枪火声都远去了。引擎在身下轰鸣,向日葵在最后一缕阳光下掉出来,碾在车轮下片片枯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