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的喧嚣与刺目的华光仿佛还在视网膜上灼烧，艾米莉赤着脚，踉跄地撞开那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木门，将自己摔进一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与寂静之中。所谓的“家”，不过是一个能勉强遮蔽风雨的简陋壳子，空荡、冰冷，与窗外遥远的天苍学院那片金碧辉煌，分属于两个永不交集的世界。
“没有人要我了……”
这句话不再是泣诉，而是一种空洞的宣判，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然后沉甸甸地砸在她的心口，碾碎了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眼眶干涩得发痛，连泪水都吝啬于为她这轻贱之人流淌。她行尸走肉般挪进浴室，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在滴答、滴答地计着时，仿佛在催促她终结这场失败的演出。
那柄小巧而锋利的水果刀，曾经用来削切偶尔才能享用的廉价水果，此刻在她手中却重若千钧。冰冷的触感紧贴着皮肤，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下微微搏动。她闭上眼，宴会上那张倾城却冰冷的容颜，那如海般深邃却毫无波澜的蓝眸，那如同最终审判般的话语——“请你先尊重自己的爱”——再次无情地撕裂她的灵魂。
是啊，她的爱是轻贱的，她这个人也是轻贱的。所以，消失才是最好的归宿吧。
手腕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是温热的液体涌出的触感。力量随着生命的暖流迅速抽离身体，她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倒在地，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飘摇着坠入无边的黑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片斑驳潮湿、如同她人生一般丑陋的水渍。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种奇异的充盈感取代了虚弱，仿佛干涸的河床被汹涌的潮水瞬间灌满。周猛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所及，浴室低矮的天花板似乎变得触手可及，原本合身的陈旧睡裙此刻紧绷地裹在身上，尤其是胸前，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她迷茫地撑起身，木质地板在她动作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那面布满裂纹和水渍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身高比原先高挑了大半个头，原本纤细的身材变得丰腴而充满成熟的女性曲线，略显稚气的脸庞轮廓分明起来，甚至那头缺乏打理而有些干枯的金发，也似乎焕发出了一种野性的光泽。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双眼睛，依旧是碧色，却不再是懦弱与卑微，而是充满了惊愕、茫然，以及一种属于男性的、坚毅而沉静的气质。
“我这是……穿越了？”一个低沉的、带着几分沙哑，却又奇异地融合了艾米莉原本音色的女声从喉咙里溢出。周不敢置信地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脖颈，手臂……触感真实得可怕。指尖划过手腕，那里光洁如新，没有任何伤痕。“这身体……是真的？”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这具身体骤然改变带来的生理负荷，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的意识堤坝。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周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眼前再次一黑，重重地向后倒去。
……
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碎片，缓慢地重新拼凑。
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身下传来，鼻腔里萦绕着淡淡的霉味和尚未散尽的、微不可查的血腥气。艾米莉悠悠转醒，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腕处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她茫然地抬起手臂，那道新鲜的、狰狞的伤口赫然映入眼帘，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外翻，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
“我这是怎么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虚弱而沙哑，“为什么……还没死？”
但那份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孤独感，立刻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连自我了结都做不到吗？她果然是如此无用。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挣扎着坐起，目光再次落在那柄掉落在不远处、沾染着点点猩红的小刀上。
求死的本能，压过了困惑。她伸出手，颤抖着，再次抓向那柄象征着终结的利刃。
“等等！”
一个清晰、带着急切，甚至是些许惊惶的男性声音，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炸响。
艾米莉的手僵在半空，惊恐地环顾四周。狭窄的浴室空无一人，窗外是寂静的夜。
“谁？是谁？！”她蜷缩起身体，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我……我是一名灵魂游历的大魔法师。”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似乎稳定了些许，带着一种试图营造出的、沉稳而神秘的语调，“偶然看见你自杀……也并不是说偶然，我一直在你周围观察过你，你的灵魂……有着独特的潜质，我想收你为徒。方才于心不忍，透过魔力传话与你交流。”
这是周在电光火石间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穿越附体？这太惊世骇俗，恐怕会直接吓坏这个刚刚经历创伤、精神濒临崩溃的少女。一个神秘的、关注着她的“大魔法师”，或许更能被她接受，也更能……阻止她继续做傻事。
“观察……我？”艾米莉愣住了，忘记了哭泣，也暂时忘记了求死。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一直在“观察”她？不是忽视，不是嘲讽，而是……观察？
“是的。”周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温和，“我看到了你在宴会上的遭遇……也看到了你此刻的绝望。但孩子，死亡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只是永恒的逃避。”
“可是……没有人要我……所有人都嘲笑我……她说我的爱是轻贱的……”艾米莉的眼泪再次决堤，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周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仿佛在追溯古老的回忆，“意义不是别人赋予的，而是需要自己去寻找和创造的。你因为一个人的否定，就否定了自己全部的价值吗？你因为一次失败的告白，就断定自己不值得被爱，甚至不值得活下去吗？”
他顿了顿，感受着艾米莉意识中传来的剧烈波动，继续道：“那个女孩，她让你学会如何去爱。这句话本身，或许并非全无道理。但爱一个人，首先的前提，是爱你自己。一个连自己生命都可以随意抛弃的人，又如何能真正理解爱的重量，又如何能让他人珍视你的爱？”
这些话，部分是周为了劝慰而说，部分，也是他作为穿越者，对这个世界残酷规则的一种直观感受。那个金发少女，姿态固然高傲冰冷，但话语的核心，确实指向了艾米莉问题的根源——她的爱，太卑微，太缺乏自我，如同攀附的藤蔓，一旦失去支撑，便只能枯萎。
“爱……自己？”艾米莉喃喃重复，这个概念对她而言，陌生而遥远。从有记忆起，她就在努力讨好周围的一切，渴望得到一点关注和温暖，何曾想过要爱自己？
“没错。”周肯定道，“你的价值，不应该由他人的目光来判定。你的爱，更不应该如此廉价地奉献出去，然后因得不到回报而彻底否定自我。那不是爱，那是……乞求。”
“乞求……”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艾米莉内心最隐秘的伤疤。她回想着自己表白时颤抖的声音，那精心准备却显得格格不入的玫瑰，那被扔在地上时心碎的声音，以及最后跌倒在地上，不顾尊严的哭求……一切都像是可怜虫在乞求施舍。
强烈的羞耻感涌了上来，但奇异的是，伴随着这羞耻感，一种微弱的、不甘的情绪也开始萌芽。
“那我……该怎么办？”她下意识地问道，仿佛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一根稻草。这个神秘的声音，这个在她最绝望时出现，告诉她“观察”她很久，甚至想收她为徒的存在，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被“需要”的感觉。哪怕这需要可能只是出于怜悯，或者对方口中的“潜质”，也足以让她濒死的心重新泛起一丝涟漪。
“活下去。”周的声音斩钉截铁，“不仅仅是呼吸，而是真正地、有尊严地活下去。学会强大，不仅是力量上的，更是内心上的。当你不再需要依靠他人的认可来确认自身价值时，你会发现，世界远比你现在看到的要广阔。”
“强大……内心……”艾米莉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刺目的伤口，又看了看镜中那个依旧狼狈、却眼神中开始有了一丝微弱光点的自己。
“可是……我很弱，我什么都不会……”
“所以，我才说要收你为徒。”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这让他显得更加真实，“我会引导你，帮助你。但前提是，你必须向我保证，永远不再伤害自己。你的生命，从此刻起，不再只属于你一个人，它也承载着我的……期望。”
“期望……”艾米莉轻轻咀嚼着这个词，一股酸涩而又温暖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垮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有人对她抱有期望？一个“大魔法师”？尽管看不见摸不着，但这份突如其来的、被“需要”、被“期望”的感觉，如同甘霖洒在她干裂的心田。
一种混杂着依赖、感激、以及雏鸟情节般的情感，悄然滋生。在这个冰冷的世界，在她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刻，是这个声音拯救了她，给予了她继续存在的理由。
“我……我保证。”她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对方能看到一般，声音虽然依旧微弱，却多了一丝坚定，“我不会再……自杀了。老师……请您，教我。”
她怯生生地，带着无比的虔诚，喊出了“老师”这个称呼。
意识深处，周感受到艾米莉那股求死的执念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依赖和一丝微弱的新生渴望，他不易察觉地（如果他有形体的话）松了口气。暂时，安全了。
“很好。”周温和地回应，“现在，艾米莉，先处理一下你手腕的伤口，然后，好好休息。记住，黑夜终将过去，而明天……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艾米莉依言，找出干净的布条，笨拙却仔细地包扎好手腕。疼痛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她躺回那张冰冷的、硬邦邦的床铺上，第一次，没有沉浸在自怜自艾中，而是反复回味着那个神秘声音的话语——“爱自己”、“强大”、“期望”、“新的开始”。
窗外，漆黑的夜幕边缘，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微弱的、黎明前的灰白。
艾米莉闭上眼，将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心跳虽然微弱，却平稳而有力。
“老师……”她在心中无声地呼唤，“您还在吗？”
“我在。”周的回答立刻响起，沉稳而令人安心。
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悄悄爬上了艾米莉的嘴角。她不再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孤身一人了。她有了一个老师，一个承诺，一个……或许可以期待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