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艾米莉

作者:老人HZ 更新时间:2025/11/21 20:32:33 字数:3347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狭小房间里的寒意渗入骨髓。艾米莉蜷缩在单薄而硬冷的床铺上,身体因极度的疲惫和情绪的剧烈消耗而陷入了沉睡,但她的眉头依旧紧锁,仿佛连梦境都不肯给予她片刻的安宁。意识沉浮间,她被拽入了一段漫长而苦涩的回忆长廊,那里尘封着她一生都无法治愈的童年。

记忆的起点,是那座虽已显颓败,却仍残留着昔日荣光骨架的莱特斯特公爵府。高耸的天花板上壁画剥落,但巨大的水晶吊灯依旧倔强地悬挂着,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宽敞的餐厅里,长长的餐桌空荡得令人心慌,只有她和母亲在用餐。

空气凝滞,只有银质刀叉偶尔碰撞瓷盘的细微声响。年幼的艾米莉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据说传承自家族鼎盛时期的镶宝石银盘,上面盛放着精致的点心,那是母亲难得要求她一起用下午茶的日子。宝石在透过高窗的稀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却刺眼的光。她内心有着一丝隐秘的欢喜,或许今天能感受到一丝母亲的温暖。

然而,母亲的目光始终游离在她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她,落在某个遥远虚无处。那双与艾米莉相似的碧色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哀恸与时常突然涌现的怨愤。终于,在母亲又一次看着她,却喃喃唤出那个名字时——那个与她相同的名字,属于她未曾谋面的姐姐的名字——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小艾米莉体内爆发了。

“你发什么疯!”母亲惊恐地叫起来,看着女儿猛地将那个珍贵的盘子摔在地上。

镶着家族徽记与宝石的银盘撞击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又绝望的碎裂声。宝石崩落,滚向角落,盘子本身扭曲、变形,曾经的华美在瞬间支离破碎,如同某些东西,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你根本就不爱我!就因为姐姐死在了我出生的那天!”艾米莉嘶吼着,小小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你眼里只有姐姐!连我的名字……连我的名字都是她的!我只是一个代替品,一个活着的墓碑!”

她喊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和痛苦。那个优秀的、完美的、在帝国庆典上惊艳四座却不幸早夭的姐姐“艾米莉”,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她出生起就压在她的脊梁上,夺走了本可能属于她的一切关爱与认同。

“闭嘴!”

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甚至盖过了盘子的余响。母亲的手掌带着凌厉的风,狠狠地掴在了艾米莉稚嫩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但更让她窒息的是母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是恨意的光芒。

艾米莉彻底愣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声。她捂着脸,呆呆地看着眼前因愤怒和某种被戳破真相的恐慌而面容扭曲的母亲。

我……我只是想被你们关爱而已啊……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伤口,从她降临于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愈合,如同地上那碎裂的盘子,无论多么巧手的工匠,也无法让它恢复如初。莱特斯特家族的辉煌早已随着那位被誉为帝国战神、讨伐兽人帝国却最终神秘失踪的奶奶一同逝去,留下的,只有这日渐腐朽的宅邸,和同样布满裂痕的家庭。

画面扭曲、转换,梦魇将她带到了冰冷的学院。

“艾米莉·莱特斯特,不及格。按照规定,需要把你的家长请来。”老师的声音平淡无波,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成绩单上鲜红的“F”像是一个烙印,宣判着她的无能。

然而,听到“家长”二字,艾米莉心中竟可悲地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终于……终于能见到父亲了吗?那个总是忙于在外奔波,试图重振家族,却几乎从不归家的男人。

父亲真的来了。带着一身风尘和挥之不去的酒气,出现在教师办公室。他没有看艾米莉,只是扫了一眼成绩单,然后,那积累了太多失败和压力的怒火,便找到了宣泄口。

“废物!你除了丢人现眼还会什么?!”父亲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你根本就比不上你姐姐!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学院里最耀眼的天才了!你呢?你简直不配姓莱特斯特!”

“父亲……?”艾米莉喃喃道,最后的希望也在这一刻碎裂。她看着父亲那张因愤怒和失望而显得格外陌生的脸,心中最后一点星光也熄灭了。

是啊,我确实不如姐姐。我不是天才,我只是这天底下最多的、最不起眼的庸人。她默默地低下头,将所有的酸楚和自我否定咽回肚子里。

校园生活对她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酷刑。当她试图靠近人群,回应她的永远是排斥和嘲弄。

“去你的!离我们远点,孤僻鬼!”一个高大的男生猛地推了她一把。

艾米莉踉跄着摔倒在地上,手掌和膝盖擦过粗糙的地面,传来阵阵刺痛。书本散落一地,周围响起哄笑声。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些充满恶意的面孔,只是蜷缩着,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重复着:“对……对不起……”尽管她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被欺负了,应该去找大人。这个念头驱使着她,在一个黄昏,她做出了一个大胆又绝望的决定——逃学,回家。她天真地以为,家,总该是最后的庇护所。

十三个小时。她靠着那双早已磨破的鞋子,走了整整十三个小时。从日落到日出,穿过森林和田野,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一丝不切实际的渴望,终于看到了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公爵府邸。

迎接她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深的冰窖。

“你怎么回来了?!”母亲看到她,先是惊愕,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恼怒,“谁允许你私自离开学院的?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明天,不,今天就给你联系更远的寄宿学校!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大门在她面前砰然关上,甚至没有让她进去喝一口水。艾米莉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家族门楣却早已褪色的大门,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了。原来,连这里,也不是她的容身之处。

梦境再次流转,画面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一层虚假的滤镜。因为家族血脉中最后一点贵族的体面,以及帝国对莱特斯特这个姓氏残存的、基于对其奶奶功绩的尊重,艾米莉被指定为公主奥菲丽雅的伴读之一。

那是与她过去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金碧辉煌的宫殿,衣着华丽的贵族子弟,空气中弥漫着香氛和优雅的笑语。在这里,她遇到了奥菲丽雅——帝国尊贵的公主,拥有着阳光般灿烂金发和海洋般深邃蓝眸的少女。

对艾米丽而言,奥菲丽雅的出现,仿佛一道刺破厚重阴云的阳光。公主殿下不像其他人那样嘲笑她的陈旧礼服和拘谨举止,偶尔甚至会对她露出温和的微笑,在她被其他伴读排挤时,出声解围。在艾米莉贫瘠而黑暗的童年里,奥菲丽雅成为了唯一的光源,是她全部的情感寄托和仰望所在。

然而,艾米莉内心深处也明白,对于光芒万丈的奥菲丽雅而言,自己不过是众多伴读中不起眼的一个。公主殿下身边永远围绕着出身更高贵、举止更优雅、谈吐更风趣的朋友。她艾米莉·莱特斯特,只是一个沉默的背景板,一个需要时存在、不需要时被遗忘的影子。她并非公主的唯一,甚至可能连“重要”都算不上。但这缕光太珍贵了,即使微弱,即使遥不可及,她也拼尽全力想要抓住。

梦境的最后部分,是急速坠落的深渊。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席卷了本就摇摇欲坠的莱特斯特家族。一项莫须有的、关于叛国的重罪,如同铁锤般砸在了她父亲的头上。证据确凿,审判迅速得如同走过场。

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戴上镣铐,昔日里至少维持着表面尊严的公爵,此刻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在民众的唾骂和石块中被押送往断头台。家族的荣耀,最后一点遮羞布,被彻底撕碎,碾入泥泞。

混乱中,是奥菲丽雅公主伸出了手。在行刑前的混乱人潮里,公主殿下动用了一点权力,将她从愤怒的人群和可能存在的、想要斩草除根的势力手中拉了出来,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至少……你活下来。”奥菲丽雅对她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对她家族命运的唏嘘。

但对于艾米莉而言,那一刻,世界已经彻底崩塌。父亲死了,家族名义上不复存在,母亲在她被定为伴读后不久便抑郁而终……天地之大,她真正只剩下孤身一人。

巨大的恐惧和孤独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看着奥菲丽雅,如同即将溺毙之人看着唯一的浮木。

一个执念在她心中疯狂滋生、扎根——要牢牢抓住她!要待在奥菲丽雅身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变得多么卑微,只有抓住这最后一缕光,她才能在这片冰冷的废墟中,找到一丝继续呼吸的理由。奥菲丽雅成为了她生存的全部意义,是她对抗整个世界的唯一支点。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友谊或忠诚,扭曲成了一种病态的依赖和生存本能。

……

梦境在这里戛然而止。

床上的艾米莉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眼角渗出一滴冰冷的泪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了粗糙的枕头。这些深植于骨髓的创伤,构成了她全部的性格底色——那深入骨髓的自卑,那对爱的极度渴求与扭曲理解,那害怕被抛弃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惧。而所有这些,最终都在天苍学院那场舞会上,在那一地狼藉的蓝玫瑰和冰冷的话语中,被推向了毁灭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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