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开始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自从上周五过后,苏晚霞总觉得洛明轩看向自己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探寻,不再是以前那种纯粹的羞涩或憧憬。
这让她心里警铃大作,开始前所未有地谨慎起来。
在学校里,她更加刻意地维持着“苏晚霞”的温婉安静,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步幅都控制得更加文雅;而在奶茶店和网吧,她则努力将“夏晚”的张扬和随性放大,甚至连笑声都刻意压低,带着点沙哑。
她必须确保这两个世界的自己,泾渭分明,绝不能露出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马脚。
这种刻意的表演,让她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疲惫。
周四晚上,奶茶店生意格外冷清,几乎没什么客人。林小美百无聊赖地擦了半天杯子,突然眼睛一亮,从自己的背包里神秘兮兮地掏出了一个小瓶子。
“晚姐!你看!”她献宝似的递到苏晚霞面前,是一瓶崭新的、包装精致的黑色指甲油。
“这是我最近在网上淘到的,哑光黑,带一点点细闪!我感觉这风格超级适合你!酷毙了!我看你平时都不涂指甲油的,来来来,我给你试试!”
苏晚霞愣了一下。
指甲油?这完全属于她的知识盲区。
从小到大,她的双手只接触过书本和笔,顶多再加上洗洁精和抹布。
但看着林小美兴奋的眼神,以及那瓶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的黑色指甲油,她心里竟也生出一点好奇。
半推半就地,她伸出了手。
林小美干活利索,涂指甲油也异常认真。
去死皮、打磨、底油、颜色油、顶油……程序严谨得像在做化学实验。
苏晚霞看着自己的十指,被那浓稠的黑色液体一点点覆盖,最终呈现出一种哑光而带有微妙光泽的质感,衬得她的手指透出一种冷冽的、叛逆的美感。
她意外地觉得,还挺好看。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我的审美是不是已经被‘夏晚’带跑偏了? 她暗自嘀咕。
下班回到家,像往常一样,她卸掉厚重的妆容,摘下沉重的假发,换上柔软的睡衣,准备彻底洗去“夏晚”的痕迹。
然而,当她用清水洗脸时,目光瞥过自己的双手——那十片刺眼的黑色,在浴室明亮的灯光下,像十个小小的烙印,提醒着她今晚尚未褪去的伪装。
她心里一紧,连忙打开水龙头,用香皂用力搓洗。
可那黑色仿佛长在了指甲上,纹丝不动。她有点慌了,拿出手机上网搜索:“怎么洗掉指甲油?”
搜索结果跳出来:需要专用卸甲水。
卸甲水?这大晚上的,便利店都关门了,上哪儿去买?一股恐慌瞬间涌上心头。
明天还要上学! 如果被老师、被同学,尤其是被……洛明轩,看到她手上这明显不属于“好学生苏晚霞”的黑色指甲油……
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场面。
她尝试用指甲抠,只留下难看的划痕;甚至试了试酒精,效果微乎其微。
折腾到半夜,指甲油依旧顽固地留在那里。
“林小美!我可被你害苦了!”她欲哭无泪地倒在床上。
第二天上学,苏晚霞破天荒地戴上了一副薄薄的白色棉纱手套。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晚霞,你手怎么了?怎么戴手套了?”同桌关切地问。
“哦,没什么,”苏晚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昨天不小心烫了一下,有点红,医生说要避光。”她编了个理由,心里七上八下。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包括后排洛明轩的,落在了她异常的手套上。
那目光里带着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疑惑。这让她如坐针毡,一整节课都心神不宁。
放学后,她直奔奶茶店,一见到林小美就忍不住抱怨:“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这玩意根本洗不掉!我戴了一天手套,都快闷出痱子了!”
林小美看着她的手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道歉:“对不起嘛晚姐!我忘了你还是个……咳咳,我没想到你没卸甲水。”说着,她赶紧从包里拿出另一瓶液体,“喏,赔给你的,卸甲水!用这个一擦就掉!”
苏晚霞接过卸甲水,松了口气,又有点无奈。
算了,反正今天是周五,晚上还要去网吧,这指甲油留着倒也符合“夏晚”的形象。
她打算等周日晚上再卸掉。
当晚网吧双排。
几局游戏间隙,洛明轩活动手腕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苏晚霞操作键盘的手。
那十片哑光黑色在RGB键盘灯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夏晚姐,”他眼睛亮了一下,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你涂指甲油了?这个颜色……挺酷的,很适合你。”
若是平时,听到这样的夸赞,苏晚霞或许会有点小得意。
但此刻,她心里却“咯噔”一声,猛地一沉。
她立刻联想到了白天学校里,洛明轩看向她手套时那探寻的目光。
他会不会把“夏晚”的黑色指甲油,和“苏晚霞”莫名戴手套的手联系起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刺,扎得她瞬间慌了神。
接下来的游戏,她打得有些心不在焉,操作频频失误,连洛明轩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关心地问:“夏晚姐,你没事吧?是不是累了?”
“没、没事。”苏晚霞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但心底那份害怕被看穿的恐惧,如同蔓延的阴影,让她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全身心地享受这场虚拟世界的并肩作战了。
这瓶小小的黑色指甲油,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扰乱了她的心神,也让她精心维持的平衡,出现了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裂痕。
......
周日晚上,窗外夜色渐深。
苏晚霞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
明天是周一,必须回归“苏晚霞”的身份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十片指甲,依旧覆盖着那层哑光黑,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她拿起林小美给的那瓶卸甲水,拧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
她用棉片蘸湿,准备擦拭,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真的要擦掉吗?
一种莫名的不舍情绪,悄然浮上心头。
这黑色指甲油,是“夏晚”的一部分,是那个可以在网吧肆意操作、可以穿着皮衣短裙、可以不用时刻保持完美微笑的自己的标志。
它代表着一段可以暂时抛开学业压力、经济窘迫的、带着些许叛逆和自由的时光。擦掉它,就像要亲手抹去一段鲜活的、真实的、尽管扭曲却让她得以喘息的记忆。
她甚至想起周五晚上,洛明轩在网吧里,灯光映照下,看着她操作键盘的手,那句真诚的夸赞:“夏晚姐,你涂指甲油了?这个颜色……挺酷的,很适合你。”
那个瞬间,作为“夏晚”被直接地、坦率地认可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留恋。苏晚霞是不涂黑色指甲油的。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用沾满卸甲水的棉片,用力擦过指甲。
黑色被轻易地抹去,露出底下原本健康干净的粉色。
一下,两下……每擦掉一片,那种属于“夏晚”的张扬感就褪去一分,那个需要谨慎、克制、完美的“苏晚霞”的形象就清晰一分。
当最后一抹黑色消失时,她的手又变回了那双属于“好学生”的、干净朴素的手。
心里那块石头仿佛落了地,安全了。
但与此同时,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感觉,却悄然蔓延开来。
周一清晨,阳光明媚。
苏晚霞穿着整洁的校服,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进教室。
她像往常一样,对同学露出温和的微笑,然后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课本预习。
一切如常。
然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时不时地落在她的手上。
当她抬手整理鬓角的碎发时,当她用指尖翻动书页时,当她拿起笔准备写字时……那道目光,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让她如芒在背。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道目光来自后排的洛明轩。
他为什么老看我的手? 苏晚霞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是因为周五晚上夸过“夏晚”的指甲油,所以今天特意来看“苏晚霞”的手有没有涂?还是说……我上次戴手套的举动,引起了他的怀疑?
各种猜测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一阵心慌。
她下意识地将手往书本下缩了缩,握笔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回答问题的时候,她尽量让自己的手势自然流畅,不敢有多余的小动作,生怕引来更多的注视。
整整一天,她都处在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
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更加温和轻柔,走路的步伐刻意放缓,甚至连笑容的弧度都经过精心的控制,确保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完美女神苏晚霞”的设定,不能露出一丝一毫属于“夏晚”的随性或不羁。
这种刻意的表演,比平时耗费了更多的心神。
放学铃声响起时,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紧绷带来的倦怠。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已经恢复洁净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一方面,她庆幸自己及时卸掉了指甲油,避免了可能的麻烦。
另一方面,洛明轩那探究的目光,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提醒着她现在的生活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能让她精心构筑的两个世界,分崩离析。
“必须更加小心才行。” 她在心里默默地告诫自己。无论是“苏晚霞”的完美,还是“夏晚”的伪装,都不能有任何裂痕。
只是,那种因为一道目光就草木皆兵、如履薄冰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
而那份对“夏晚”身份下那点短暂自由的不舍,也在这压力之下,变得愈发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