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八月的尾巴。
蝉鸣依旧聒噪,但空气里已然带上了一丝夏末初秋的、微凉的预兆。
暑假,这个曾经显得无比漫长的假期,转眼间竟已所剩无几。
然而,对于苏晚霞而言,这个暑假并未带来预期的放松和解脱。
那份自海边风波后便如影随形的、沉重的负罪感,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解,反而像一块被反复浸润的海绵,变得越来越沉,牢牢地压在她的心口。
无数次,在深夜独自一人的时候,她会盯着黑暗中手机屏幕上“夏晚”和“苏晚霞”两个并排的QQ头像,内心进行着激烈而痛苦的天人交战。
“告诉他吧……把一切都告诉他……”
“不行!绝对不行!他知道了真相会怎么看我?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一个把他耍得团团转的混蛋?他一定会讨厌死我的!”
“可是……一直这样欺骗下去,对他公平吗?每次看到他毫无保留的信任,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再等等……也许……也许能找到更好的时机……也许……也许他并不会那么在意?”
然而,每一次的挣扎,最终都导向同一个结果——
退缩。
深深的恐惧,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勇气,让她每一次话到嘴边,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太害怕了,害怕失去现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带着暖意的联系,害怕看到洛明轩眼中可能出现的、厌恶和失望的光芒。
那种可能性,光是想象,就让她不寒而栗。
于是,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
每周五晚上的网吧之约,雷打不动地继续着。
包厢里,键盘鼠标的敲击声依旧清脆,游戏里炫目的技能光效依旧闪烁。
苏晚霞努力扮演着那个洒脱、酷飒的“姐姐”角色,依旧会和洛明轩插科打诨,会在他操作失误时“嫌弃”地吐槽,会在carry全场后得意地扬起下巴。
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可以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洛明轩那双清澈的、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的眼睛时,每一次,当看到他因为游戏胜利或一句普通的玩笑而露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时,她的心,都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那份深重的愧疚感便会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几乎窒息。
那笑容越真诚,她的负罪感便越深一分。
她就像一个戴着精致面具的舞者,在舞台上努力表演着欢乐,面具下的脸,却早已泪流满面。
然而,除了这日益沉重的负罪感之外,最近还有另一件事,像一根细微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苏晚霞的心里,让她隐隐感到不安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她敏锐地察觉到——洛明轩,似乎很久没有向“夏晚”请教关于“苏晚霞”的问题了。
无论是现实中在网吧的闲聊,还是QQ上“夏晚”账号的聊天记录里,那个曾经频繁出现的、带着羞涩和苦恼的、关于“如何与苏晚霞相处”、“苏晚霞喜欢什么”、“该怎么约苏晚霞”的话题,仿佛一夜之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苏晚霞”本人的QQ,也变得异常安静。
洛明轩不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分享日常,小心翼翼地找话题聊天。
偶尔的问候,也变得简短而客气,带着一种……莫名的距离感。
这种变化,起初并不明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清晰,清晰到让苏晚霞无法再将其视为偶然。
“为什么……他不再提起‘苏晚霞’了?”
“是他终于觉得追求无望,决定放弃了吗?”
“还是……经历了海边那件事后,他对‘苏晚霞’产生了什么不好的看法?”
“或者说……他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或者……其他人吸引了?”
最后一个念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猛地劈中了苏晚霞!
难道……他不喜欢苏晚霞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未经证实的猜想,却带着惊人的力量,瞬间在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失落感,如同寒冬里的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一块,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空落落的钝痛。
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一直希望他能放下对“苏晚霞”的执着,以免身份暴露吗?
可为什么……当这个“愿望”似乎有成真迹象的时候,她感受到的不是轻松,而是如此强烈的……难过和失落?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尖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这种荒谬而汹涌的情绪。
她不敢深究这失落感背后的含义,那仿佛是一个危险的、一触即发的深渊。
暑假的最后几天,就在这种负罪感与失落感交织的、复杂而压抑的氛围中,一天天流逝。
苏晚霞依旧维持着两个身份的平衡,但内心的天平,却早已倾斜得不成样子。
一边是越积越高的、关于谎言的沉重负担;另一边,则是因一个尚未确定的“可能”而引发的、深不见底的恐慌和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