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的消失,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彻底席卷了洛明轩原本平静的世界。
海啸过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死寂和无处不在的、咸涩的回忆。
自那以后,他在学校里彻底变了个人。
往日那个虽然成绩不算顶尖但眼神明亮、带着阳光气息的男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的少年。
他上课走神,下课就趴在桌子上,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就连他最擅长的文科,作业也变得敷衍了事,成绩一落千丈。
老师们找他谈过几次话,他都只是低着头,用“嗯”、“啊”敷衍过去,问急了,就保持沉默。
每周五的晚上,更是雷打不动地成了一个残酷的仪式。
放学铃声一响,他就会第一个冲出教室,不是回家,而是径直走向那条熟悉的小路,在那家网吧门口,找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默默地站着,或是蹲着。
从华灯初上,到夜深人静,再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网吧的入口,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奇迹。
秋夜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也浑然不觉。
像一尊被遗弃的、固执的石像,在等待一个早已将他遗忘的主人。
而这一切,都被另一个人,悄悄地、心痛地看在了眼里。
苏晚霞的生活,似乎回归了“正轨”。
她依旧是那个成绩优异、安静文雅的理科重点班学霸。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她的心,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填进去的是无尽的愧疚、担忧和一种无法言说的、尖锐的疼痛。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频繁地“路过”洛明轩的班级后门。
假装去办公室问题,假装去隔壁班找同学,只为了能透过窗户,偷偷地、飞快地瞥一眼那个趴在桌子上、了无生气的背影。
每一次看到他那副憔悴颓唐的模样,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终于,在一次课间操结束,人群熙攘的走廊里,她“恰好”遇到了正低着头、魂不守舍地往教室走的洛明轩。
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她快步上前,拦在了他面前,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带着关切的笑容,轻声问道:
“洛明轩同学?你……最近脸色很不好,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如果……如果需要帮助的话,可以跟我说说的。”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苏晚霞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善意。
正沉浸在无边灰暗思绪中的洛明轩,猛然听到一个声音叫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苏晚霞温柔的侧脸轮廓,那关切的眼神,那轻柔的语调……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的感觉,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混沌的大脑!
夏晚姐……?
是夏晚姐在关心我吗?
一个荒谬却强烈的错觉,让他死水般的眼神猛地亮起了一瞬微弱的光!他甚至下意识地朝前迈了半步,嘴唇翕动着,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名字!
然而——
下一秒,他的目光彻底聚焦,清晰地看清了站在眼前的人——是穿着干净校服、梳着整齐马尾、气质沉静温柔的“苏晚霞”。
不是那个画着烟熏妆、眼神带着不羁和酷劲的“夏晚”。
那瞬间亮起的光,像风中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黯淡和自嘲。
我在想什么……
怎么可能是她……
她早就消失了……
这不过是……苏同学好心的客套话罢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地低下头,避开了苏晚霞的目光,声音沙哑而疏远地回答道:
“谢谢苏同学关心……我没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绕开她,快步走进了教室,重新将自己埋入了那片孤独的阴影里。
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和他眼中那一闪而逝、却又迅速熄灭的光芒,苏晚霞僵立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一股巨大的酸涩和焦急,涌上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他刚才……是不是有一瞬间……把我认成她了?
他眼里有光……虽然只有一瞬……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躲开我?!
他连普通朋友都不愿与我做了吗?
......
这种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感觉,这种看着他在痛苦中沉沦,自己却是罪魁祸首却无法安慰、无法坦白的煎熬,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上来回切割!
而每周五的夜晚,对苏晚霞来说,更是一场漫长的、自我惩罚式的凌迟。
她不敢靠近,只能选择在网吧对面街角的一个阴影里,远远地、偷偷地望着。
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初秋渐凉的夜风里,固执地、一动不动地守候在网吧门口。
望着他时而抬头张望的期盼,望着他一次次失望低头的落寞,望着他最终疲惫地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的无助……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
泪水,总是不受控制地模糊她的视线。
她多么想冲过去,告诉他真相,告诉他“夏晚”就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可是,她不能。
洛母那些尖锐的指责,社会对“不良少女”的偏见,以及对自己编织谎言的深深负罪感,洛明轩得知真相后的愤怒和厌恶,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牢牢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只能这样,像一个可悲的偷窥者,一个无奈的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自己”而痛苦,而沉沦。
这种清醒的、自我施加的折磨,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加令人痛苦。
两个空间,两种身份。
一个在明处,被回忆和等待折磨得形销骨立。
一个在暗处,被愧疚和真相煎熬得肝肠寸断。
他们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名为“谎言”和“现实”的鸿沟。
秋意渐浓,夜风愈凉。
两颗备受煎熬的心,在这平行的时空里,各自下着一场永无止境的、冰冷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