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渐深,梧桐叶片片枯黄凋零,如同洛明轩眼中日益黯淡的光。
他在学校里的状态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加颓唐。
上课时眼神空洞,下课便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仿佛与周遭喧闹的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厚厚的屏障。
就连老师点名提问,他也常常需要同桌提醒才恍惚回神,回答得语无伦次。
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脆弱。
这一切,苏晚霞都默默地、痛苦地看在眼里。
她依旧会“偶然”出现在他经过的走廊,“顺便”将笔记借给他参考,甚至鼓起勇气,在他又一次不吃午饭时,悄悄将面包和牛奶放在他课桌的角落。
每一次,她都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自己的关心能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渗进他干涸的心田。
然而,结果总是令她更加绝望。
洛明轩要么是毫无察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要么是抬起眼,用那双失去了焦距的眸子,茫然地看她一眼,然后扯出一个极其勉强、毫无生气的笑容,低声道一句“谢谢苏同学”,便又低下头去。
那疏离而客气的态度,像一堵冰冷的墙,将她所有试图靠近的温暖,都无情地隔绝在外。
他仿佛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活在一个只有“夏晚”回忆的、透明的茧房里。
而苏晚霞所能做的,只是徒劳地站在茧房外,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里面独自枯萎,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
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王川,也终于再也看不下去了。
这天放学后,王川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洛明轩去打球,而是强行把他拽到了操场看台最僻静的角落。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秋日特有的、带着凉意的萧索。
“喂,” 王川一屁股坐在水泥台阶上,递给洛明轩一罐冰可乐,自己打开一罐,猛灌了一口,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不再是之前的愤怒和指责,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重的无奈和担忧,“你小子……到底还要这副死样子到什么时候?”
洛明轩默默地接过可乐,没有打开,只是用冰凉的罐身贴着自己滚烫的额头,沉默着。
王川看着好友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疼。
他抓了抓头发,像是下定了决心,换了一种方式,试探性地问道:“算了算了……我不骂你了。你跟我讲讲……”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讲讲你跟那个……夏晚姐,你们之间……具体都发生过些什么?还有......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况。”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轻轻触碰到了洛明轩内心最柔软、也是最疼痛的角落。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长时间的沉默后,他终于沙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讲他们在网吧的第一次相遇;
讲她第一次在网吧帮他解围时的“酷”;
讲她带着他一路连胜、在他carry时拍着他肩膀大笑的爽朗;
讲她在他因为考试失利而沮丧时,用那种看似不耐烦、实则笨拙的安慰;
讲她知道他喜欢苏晚霞后,虽然会调侃,却依旧耐心帮他出主意的仗义;
讲在生日那天,她看到他准备的蛋糕和礼物时,那双被浓重眼线勾勒的大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惊讶和感动……
他讲得很慢,很乱,没有逻辑。
但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仿佛那些记忆,是他如今灰暗生命中唯一的光源,被他反复擦拭,珍藏在心底最深处。
王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随着洛明轩的讲述,他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初的无奈,渐渐变得专注,继而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然后......”
洛明轩痛苦地闭上眼,回忆着那个雨夜:“她说……她是骗子,不值得我喜欢……她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最后,她说……讨厌我……” 每重复一个字,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王川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
他捕捉到了关键点:“她说她是骗子?还说不值得你喜欢?” 他沉吟片刻,分析道,“明轩,你听我说。如果一个人真的讨厌你,她根本不会说前面那些话。她会直接消失,或者用最伤人的话攻击你。但她先是否定自己,说自己‘骗子’、‘不值得’,这更像是在……自责。”
洛明轩怔住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王川。
“我觉得,她不是讨厌你。”王川肯定地说,“她可能真的有她的苦衷或是难言之隐。那句‘讨厌你’,听起来更像是在逼你离开,是在保护你,或者……是在保护她自己。”
王川的分析像一道光,刺破了洛明轩心中的迷雾。
是啊,夏晚姐当时的眼神,除了决绝,似乎还有更深的痛苦和不舍。
如果她真的讨厌他,为什么之前要对他那么好?为什么他给她过生日的时候会流泪?为什么……她最后的表情,那么痛苦?
一股混合着希望、愧疚和重新燃起的巨大担忧的情绪,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那双死寂了太久的眼睛,此刻迸发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灼热的光芒!
“对!一定是这样!” 他猛地抓住王川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她一定有苦衷!她一定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我不能……我不能就这样放弃!我要找到她!我一定要亲口告诉她!”
看着好友眼中重新点燃的、虽然有些疯狂但却充满生机的火焰,王川心里五味杂陈,既为他感到高兴,又隐隐有一丝不安。
但无论如何,这总比之前那副行尸走肉的样子要强上千百倍。
“行!” 王川用力回握住他的手,给他打气,“既然你觉得是,那就别在这儿要死要活了!是男人就振作起来!想办法去找她!”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实际的建议:“你不是说她常去那家网吧和奶茶店吗?继续去等!去问!更重要的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还能再见到她,别他妈再犹豫别扭了!把你刚才跟我说的这些屁话,你心里是怎么想的,统统告诉她!告诉她你喜欢她,告诉她不管有什么狗屁的‘难言之隐’,你都愿意跟她一起扛!”
“告诉她……我的心意……” 洛明轩喃喃地重复着,眼神越来越亮,一种久违的力量感,仿佛重新注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夕阳的余晖,为他苍白消瘦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那光芒,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
或许前路依旧迷茫,希望依旧渺茫。
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一座孤岛。
朋友的支撑,和那个关于“苦衷”的推测,像一盏在绝境中点燃的风灯,虽然摇曳不定,却足以照亮他继续前行、继续寻找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