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大航海时代泛起繁荣的泡沫，人们也争相为那天外的新大陆疯狂。卡门斐叶在一个航天主题乐园工作，为憧憬成为星际公民的幼苗们表演魔术。19年前，他只有5岁，就在第六航天中心接受了素质测试，遗憾落选。
政府计划从零开始培育下一代星际人，最大年龄限制13岁。现在，他每天乘1小时车通勤的路上，都能看见巨大的招牌。“最好的教育”、“新适应力”等口号以极具反差的色彩印在上面，在微笑的孩童背后画着成群身着白大褂的科学家，背景有时候是月球，有时候是空间站或者火星。
他的祖先詹姆斯怀特是美国人，太空电梯计划的先驱之一。血缘关系在当代社会已经相当脆弱，即使是核心家庭的作用方式也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拥有一个声名显赫的先祖一般没有额外好处，除了——思想。晚年的怀特反思自己的前半生，把自己的想法用不同的介质保留下来。除了工作，他生活中少有的乐趣就是摆弄先祖留下的这些存储器，里面的内容只有部分能够正常读取，另一部分，看起来是用来加密的。每隔三年他要修改一次信息的储存年限，否则到期后它们就被销毁了。
他不是一个怀旧主义者。回忆起自己的青年时光，斐叶想起了一个快餐店的雨夜。那是倒霉的一天，周三，他刚刚完成预备航天中心的特训，不合格。推开餐厅第二道门时他滑倒在地，一个女孩正准备从里面出来，手上的咖啡被他撞洒，棕色的液体溅在腿上和胳膊上。
“不好意思…”他正准备站起来，一阵剧痛咬住了大腿。“哦，我这边有个人受伤了。”她歪头把电话抵在肩膀上，手上还端着笔记本，面色平静，似乎什么也没发生。她蹲下来，斐叶只能看到靴子，垂下的金色短发和一对蓝色眼眸。
“先生，你好像骨折了，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他确实需要，因为那对眼眸正如蓝天一样，变得遥不可及。脖颈上有一丝凉意流过，雨衣连帽上的雨水滴着滴着变得粘稠。
第二次看到她是在电视上，在屏幕的角落，一闪而过，作为月球方面的记者参加地月会议，手里拿着一部照相机。此时斐叶已经丢了工作，赋闲在家。在沙发的对面是全域电视，每天可以看上十五小时节目，或者使用其它集成娱乐项目。早间的第一个节目是金融新闻，一般认为没有关注的必要，接着是时事、法治和虚拟竞技，通常等到晚上才会播昨天的地外新闻。
地月会议时左侧席位的桌子上是清一色的茶杯，右侧都是玻璃杯，有统一的生产标记，明显地刻在杯壁上面。斐叶看了半个小时，电视黑屏了，维修的人明天早上到。
头陷进沙发松软的靠垫，像躺在一大团棉花里，这实际上没有说错，这张祖传沙发的外皮已经破了。修补要面对两种可能的困境，其中之一是有渠道，支付不起。
今天早上出门买菜时，他看到有个清洁工正在分类垃圾。据说有些垃圾相当值钱，之前他把一些设备的芯片取下来给社区的废品站回收，现在有一块就搁在垃圾桶旁边，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那个清洁工有一个袋子是空的，另外有三个装满的。
他盯着天花板的吊灯时，一阵嘈杂的声音传进耳朵。把身子探出窗外，几个人正一边退后一边喊叫，一个瓶子飞了出来，一面蓝色的、燃烧着的大旗被扔到路面上，他迅速封住了窗口，小跑去把门锁上，拉上窗帘，关掉房间灯光。
在黑暗中静坐着，转动眼球，突然他起身，穿上鞋。站到家门前用耳朵贴在门缝上，嘈杂声逐渐远去。在下面的街道上，有几个比他更勇敢的人走出了家门，在傍晚的夕阳下，他们狭长的影子迷茫而不安，想叶隙间漏下的光斑，随着晚风轻微地晃动着。有些人向着市中心走去，更多人像往常一样，偶尔驻足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晨从电台里他知道了原因：月球独立。
两周后，月球方面的宣言出现在网上，共两份，一份是手写，另一份是人工智能制作的译本。他来来回回看着两份文件，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恐惧骤然攥住了他的心脏。“上帝…”他找出怀特先祖留下的那些存储器，以最快的速度打包好，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出门直奔邮局，把打包好的遗产全部寄了出去，这花了整整一天时间。
没有睡觉，在第二天早上6点，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坐上客车的座位，颠簸的路途和惺忪的双眼让窗外的景色像受火焰加热的空气般扭动，车一直开到正午，差不多到晚上8点抵达哥伦比亚特区。睡了一觉，被强烈的阳光晒醒，闷热肮脏的空气充斥着四周，闻着汗味和辛辣食物味道的混合——现在停在路边的服务区，而下一个服务区要等到晚上7点，趁着这段时间刚好出去呼吸新鲜空气，顺便解手。
斐叶这样想着下了车，风意外的很大，吹着神清气爽，他眯起眼睛，感受着凉意，猛烈的风吹散了身上恶心的气味。
就在解裤腰带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巨响，还没有转过身，只听到一声惊叫。
马路上一块巨大的广告牌横在路面上，下面压着一辆客车，几个人正艰难地从变形的窗户里爬出来，而在车子后轮旁边躺着一个人，头发纠缠在一起，往外渗着鲜红的液体，他的大衣口袋里掉出了一根魔术棒。
松弛的心弦像万里晴空的一朵浮云，随着打转的风裹挟青草的芬芳，二月的一场雨洗净春光，而他倒在路面上，雨水的气息越来越近遁入黑暗的意识伴随他回到快餐店的那个雨夜。痛苦与不甘，被肆意的风卷入远天，越来越模糊，湛蓝的双眼渐变为星云流转的深空。
最后的时刻里，祖先的画像从墙壁上俯视着他，那副冷酷面庞中的蓬勃意志穿透他们共同的悔恨。据称，老詹姆斯一辈子不转身，只要决定了往那个方向走，他就决不回头。老宅墙上挂着的自画像和证件照一样，正对着前方。
沉沦中，坚实的大地被压成了一块薄木板，刹那碎裂，无声燃烧着的黑暗膨胀得无比巨大，伴随着可怕的爆破声。燃烧，燃烧，剧烈的燃烧，在无光的焰里融化成铁水，再重组为精密的造物，完成的一瞬，传送带被剪短了，他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