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啦!”
藤原玲奈朝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喊道。
没有人回应,当然不会有人回应,这间公寓从她搬进来那天起,就从来没有人在她进门时回应过她。
但她还是喊了,因为她总是觉得,如果不喊的话,玄关的寂静就会从脚踝开始往上蔓延,然后把她完全吞噬。
藤原弯腰脱鞋,把运动鞋整齐地摆在鞋柜边。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开,光线被拦在布料外面,整个房间浸泡在一种灰蓝色的、安静的色调里。
藤原玲奈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线上,看着这个过分安静的房间,她忽然有些不想进去。
这段时间,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一切,习惯了一个人回家没人回应,习惯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习惯了一个人看着逐渐熟悉的天花板入睡……
然而,习惯和喜欢是两回事。
藤原玲奈深吸一口气,跨过了那条线,路过发着嗡鸣的冰箱,然后走进卧室,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她在床上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着棉布的气味。
过了几分钟,她翻过身,面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从灯座边缘延伸出来,大概15厘米,她第一天搬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
每个晚上入睡前,她都会盯着那个裂缝,直到眼皮变沉。
后来,盯着那个裂缝时,她总会想,楼下的青木羽生在做什么,还在学习?还是和她一样,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说…还会等我……’
藤原玲奈不自觉地想到了青木刚刚说的话。
“他确实变了呢……”
藤原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地说。
‘那我呢,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藤原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房间正在变暗,耳边传来隔壁邻居开门关门的声音,显得房间里更安静了。
最终,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算了!”
她忽然坐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
藤原玲奈走到厨房,啪地一声按亮了灯。灯光照亮了流理台、灶台和那个安静的、空荡荡的餐桌。她拉开冰箱门,里面是前几天买的鸡胸肉、鸡蛋、西兰花、圣女果……
“应该差不多吧……”
藤原把食材拿出来,放到料理台上。
她打算做便当,更准确地说,她想给青木羽生做便当。
没什么特殊的理由,只是想让他吃些有营养的饭菜,至少藤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要是青木同学能觉得好吃那就更好了。’
藤原一边想,一边淘米。水流声哗哗地填满了房间,她低下头,看着米粒在指尖滑动,白色的淘米水从指缝间流走。
藤原把米放进电饭锅,按下开关,然后顺手在围裙上把水擦干,叉着腰,扫视着料理台上的食材,开始思考下一步做什么。
‘要不然做炸鸡块吧,上次青木同学好像说炸鸡很好吃来着。’
藤原用手指戳了戳鸡胸肉。
‘嗯!就做炸鸡块!还有玉子烧!让他尝尝我的手艺!’
藤原在心中定下了菜单,然后开始处理鸡肉。
她用刀背轻轻拍打,然后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她的刀工还算不上好,切出来的块有大有小,但她调整了好几次,直到它们看起来差不多齐整。
紧接着,她往碗里倒入各种调料,一边搅拌,一边看着原本白里透红的鸡肉染上酱色。
腌制鸡肉需要时间。藤原把碗放进冰箱,然后开始准备玉子烧。打蛋、加少许糖、用筷子画圈搅散,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了不少。
平底锅烧热,刷一层薄油,倒进蛋液,用筷子迅速划散,然后卷起,再刷油,再倒蛋液。
她专注地看着蛋皮在锅底慢慢凝固,金黄色的表面微微鼓起气泡,散发着醇厚温和的香气。
厨房里只有锅铲碰触锅底的轻响,和油在高温下细微的滋滋声。
“嗯——看上去还不错。”
她把卷好的玉子烧放到砧板上,看着它微微冒着热气,满意地弯了弯嘴角。然后拿起刀,小心地切成厚薄均匀的段。
“万一…万一他更喜欢咸的玉子烧怎么办?”
藤原玲奈对着砧板上整齐排列的玉子烧自言自语。金色的蛋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看上去其实已经很好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咸淡会不会不合适?切得是不是太厚了?如果青木同学不喜欢甜口的玉子烧,那她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应该……他应该会喜欢的吧。”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藤原把玉子烧放进便当盒里,贴着角落整齐地码好,然后从冰箱取出腌好的鸡肉。裹上面粉、蛋液,每一块都仔细地裹匀,然后放进油锅里。
“滋啦——”
油花欢快地炸开,香气一下子涌了出来,充满了整个厨房。藤原玲奈站在锅前,看着金黄色的表面渐渐浮起,心里的那点不安跟着慢慢沉淀下去。
她其实知道,青木同学大概不会挑剔,毕竟那个人连便利店的海苔饭团都能当作一顿午饭,她做的这些,怎么都比饭团强吧。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炸鸡块出锅后,她又烫了西兰花,把圣女果洗净,然后开始摆盘。
粉色的便当盒被她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反复调整了好几遍,直到炸鸡块、玉子烧、西兰花、圣女果在盒子里呈现出她满意的色彩搭配。
“看上去……还不错?”
然后,她把便当放进冰箱。
“明天见……”
她小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便当,还是在对自己。
夜幕低垂,橙黄色的路灯在身后一盏盏地亮了起来。
“我回来了。”
桐生诗织推开房门,客厅亮着灯,电视开着,但沙发上没有人。
“欢迎回来!”
厨房里探出一张脸,是她的姐姐,桐生诗音,二十一岁,大学生,长发随意地散着,身上穿了一件旧T恤,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
“今晚吃啥?咖喱还是意面?”
“都行,爸妈呢?”
“他们去过二人世界了。”
“噢。”
桐生诗织应了一声。
“那晚上就吃咖喱了,哦对了,冰箱里有布丁,你自己拿。”
桐生诗织点点头,从冰箱里拿出布丁,然后坐到沙发里,安静地吃着,电视的声音不大,她没有关掉也没有换台。
诗音在灶台前忙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锅里的咖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料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和窗外渐沉的暮色混在一起。
“诗织。”
诗音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听妈说,你昨天和朋友出去玩了?”
“嗯。”
“真难得啊!和谁出去了?怎么样?都干了什么?开心吗?”
诗音忽然兴奋起来,从厨房走了出来,手上还拿着汤勺。
“……”
诗织抬起头,无奈地看向好奇心爆棚的姐姐。
“告诉姐姐嘛!”
诗音见诗织好像不打算回答,便小跑到诗织的身后,双手环住诗织。
“姐姐!勺子!”
诗织挣扎着想要逃离诗音的怀抱。
“告诉姐姐嘛~求求你了~”
诗音不停地撒娇,完全没有一点大人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说!先放开我!”
诗织终究松了口。
“好~”
诗音松开手,一下子坐到了沙发上,期待地看着妹妹。
“……文学社的同学,去吃了可丽饼,还行……就这样。”
诗织低着头,右手拿着勺子在布丁上不自觉地划着,声音平静。
“文学社啊……那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吗?”
“以前是……现在多了两个人。”
“什么样的人?”
“嗯……一个很热闹,和我完全不一样。”
诗织停顿了一下,又重新开口。
“另一个不好形容,他不会说漂亮的话,但是会记得别人喜欢喝什么,会关心别人,会照顾别人的感受……”
“……诗织你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
诗音突然把脸凑了过来,诗织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
“为什么?”
“你刚才说起那个人的时候,表情明显放松下来了。”
“……”
诗织没有回应,只是低下了头,看向手上的布丁。
“那个人是男生吗?”
“……”
“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哦~”
“姐姐!”
“我家诗织真是可爱呢!”
诗音伸出手揉了揉诗织的脑袋。
“话说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啊!咖喱!”
“凑合吃吧,稍微有点糊了。”
“都怪姐姐非要问些奇怪的问题。”
“欸嘿~”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上,面前是两份卖相不算太好的咖喱饭。
“对了对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诗音一边吃,一边继续八卦。
“不告诉你!”
诗织用力地挖起一勺咖喱饭送进嘴里。
咖喱的香味混合着米饭的满足在她的口腔里弥散开来,忽然,诗织想起了上周楼道上青木递过来的那个“誓约胜利之剑(Excalibur)”。
‘明明那么普通,为什么我会记得那么清楚……’
“诗织,诗织?”
“干嘛?”
“看你一直在发呆,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没有。”
“还说没有,笑那么开心。”
“姐姐!”
诗织这才注意到自己正不自觉地笑着,连忙把嘴角压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诗音已经捕捉到了那个表情,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哦~还说不记得了,你刚才笑得可开心了。”
“……我是在笑咖喱糊了。”
“你骗谁呢,我做的咖喱哪有那么好笑。”
诗织没有接话,低头猛扒了两口饭。
晚饭的后半段,诗音终于收敛了一些,没有继续八卦。但她偶尔会抬起头,用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眼神瞄诗织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咖喱,嘴角藏着一丝笑意。
诗织假装没有注意到。
她安静地吃完盘子里最后一口咖喱,把空盘放进水槽,然后站在洗碗池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她把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
“……姐姐。”
“嗯?”
“米还有剩的吗?”
“有啊,煮了一大锅,你要干嘛?”
诗音从餐桌上探出头
“……想做饭团。”
诗音安静了两秒,然后放下筷子,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现在?”
“嗯。”
“明天带?”
“……嗯。”
诗音沉默着看着妹妹,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行啊。”
她走过来,站在诗织身边,伸手打开电饭煲的盖子。白腾腾的热气涌出来,带着米饭特有的甘甜香气。她用饭勺翻了一下,米粒饱满晶莹,还温热着。
“够你捏三四个了。要帮忙吗?”
“……嗯。”
诗织点点头。
诗音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小碗,又取出一包海苔和一小袋梅干,然后从冰箱里翻出了前两天剩下的烤鲑鱼。她在砧板上把鱼肉拆碎,动作利落,手指灵巧地剔除细小的鱼刺。
“梅子和鲑鱼,对吧?”
“……嗯。”
“行,剩下的交给你了。”
诗音退开一步,把料理台让给妹妹。
诗织站在台前,看着面前的白米饭、梅干和拆好的鲑鱼肉,忽然觉得手心有点发烫。她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捏起一小撮盐,抹在掌心。
她把米饭捧在手心,感受着温热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然后她小心地挖了一小块梅干,塞进饭团正中央,合拢手掌,开始慢慢地、认真地握紧。
“力度要均匀……”
诗织回忆着视频教程,嘴里念念有词。
诗音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饭团在诗织的掌心里慢慢成型。先是圆形的,然后她轻轻压出棱角,让它变成圆润的三角形。
“……还行吗?”
她抬起头,看向姐姐。
诗音凑过来端详了两秒,表情认真得像在鉴赏什么艺术品,然后她点了点头。
“还不错。”
“……真的?”
“嗯,至少没散。”
诗织松了一口气,把饭团用保鲜膜仔细地包好。然后她开始做第二个。
这一次是鲑鱼馅的。她抓了一撮拆好的鱼肉,夹在米饭中间,然后像刚才一样,小心地合拢手掌。她发现自己的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些,指尖的力量也更均匀了。
“诗织。”
“嗯?”
“你明天会不会紧张?”
诗织的手停了一瞬。
“……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饭团。
“但是他说,他会等我,会等我想明白,等我准备好……”
诗音笑了,不是促狭的笑,是一种更柔和的笑。
“听上去,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呢。”
“嗯……所以,我想回应他…我想往前走……”
“……”
诗音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
“……可是,明明我已经告诉自己要往前走了,心里却总还是不安……”
诗织的目光没有从手上移开。
“万一……他不收呢?”
诗织的声音有些动摇。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诗织抬起头,看向姐姐。
“他不会拒绝的。你刚才说了,那个人‘会记得别人喜欢喝什么,会关心别人,会照顾别人的感受’,这样的人,不会让别人的心意落空。”
但是桐生诗音没有告诉妹妹,‘可正因为他是这样温柔的人,他大概对谁都是如此的,至少他暂时还不会意识到,你的心意是特别的……’
诗音看着妹妹认真烦恼的目光,终究把心中的话咽了下去,只是伸出手,揉了揉诗织的头发。
诗织把饭团并排放好,然后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它们。
梅子饭团和鲑鱼饭团,每种各两个。模样算不上精致,边角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日里‘冰山美人’的风格很不搭,也不像是‘终焉观测者’的魔法造物。
但它们确实是她亲手做的。
诗织把饭团装进便当盒里,然后小心地放进了冰箱的冷藏格。
诗织关上灯,路过客厅,然后停在了楼梯口。
“姐姐。”
“嗯?”
“……谢谢你。”
诗音从沙发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笨——蛋——”
她说完,重新转回了电视的方向。
诗织没有说什么,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条狭长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