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沙砾在永不满足的烈日下沸腾,仿佛大地本身正在某种无形的重压下痛苦喘息。这里是终焉沙海——被传说为世界尽头的炙热坟场,时间与生命的禁地。热浪扭曲着视线,将远方的沙丘化作摇曳的鬼影,空气中弥漫着烧灼的臭氧与某种更为古老、更为绝望的气息。
沙土之下,埋藏着无数挑战命运者的枯骨与破碎的兵器,它们的失败为这片荒漠赋予了名字。而今天,历史的终曲将在这里奏响,或许,也是一段无人预见的序章的开端。
零白立于沙丘之巅,星辉铠甲在烈日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与这片死寂之地格格不入。圣剑【裁决】在他手中低沉嗡鸣,剑身流淌着液态般的光辉,仿佛握着一束凝固的闪电。他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刺痛肺腑。
“光铸之魂!”
随着他的低喝,七道神赐的祝福自虚空浮现,化作绚烂的光环在他身后展开、旋转,如同有生命的羽翼。神圣的能量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所及之处,狂躁的沙砾竟短暂地平静下来,仿佛朝圣者俯首。
百米之外,魔王姬娜静立如深渊。她的漆黑甲胄不仅不反射光线,反而像是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与热,成为这片耀眼沙海中一个绝对的、令人不安的虚无点。暗紫色的纹路在甲胄表面若隐若现,如同呼吸。
“在这里陨落,对你而言或许是种光荣,圣骑士。”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却像冰锥刺入零白的意识,“总比在老朽的神殿中慢慢腐烂要好。”
零白的目光穿透蒸腾的热浪,锐利如刚刚淬火的刀锋。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中蕴含的、足以侵蚀心智的魔力,但光铸的灵魂将其拒之门外。
“你错了。”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在这死寂的沙海中回荡,“这片沙海,吞噬了无数野心与生命。今天,它将再添一座坟墓——你的坟场。”
姬娜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并非嘲讽,而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兴趣。
“嘴上功夫”姬娜不快的看着零白,粉唇微张。
“影缚。”
她甚至没有抬手,只是指尖微动。霎时间,她脚下的阴影活了过来,沸腾、扩张!无数由纯粹暗影与负能量构成的触须爆射而出,它们并非完全实体,穿透沙丘与空气时发出一种直接侵蚀灵魂的、令人牙酸的尖锐嘶鸣。触须从四面八方缠向零白,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零白眼神一凛,剑势陡然变化。
“圣盾环!”
他挥剑划圆,动作流畅而精准。无数细小而繁复的神圣符文瞬间生成、联结,构筑成一个将他完全包裹的球型屏障。屏障上的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流转、生灭,循环往复。
暗影触须如毒蛇般撞上圣盾,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能量湮灭声。神圣的金辉与吞噬一切的暗紫激烈交缠、抵消,逸散出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将周围数十米的沙地炸出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坑洞,沙砾瞬间被熔化成琉璃,又在下一秒被新的力量震碎。
第一轮交锋,平分秋色。
但零白动了。他的身影在下一刻消失于原地,只留下一个微微下陷的沙坑。
“断空!”
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已然出现在姬娜的侧前方。圣剑【裁决】带着撕裂一切的意志,斩出的不是剑气,而是一道笔直的、仿佛将空间本身切开的亮白痕迹。热浪、光线、甚至声音,都在这一剑的轨迹上被短暂地一分为二。
姬娜的红瞳中终于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冰冷的战意。她不退反进,双手在胸前虚合,十指以一种奇异的角度交错。
“永夜涡!”
一个极致的黑暗奇点在她掌心之间诞生。那并非某种物质,而是概念的显现——吞噬,绝对的吞噬。光线扭曲着被吸入其中,声音消失无踪,连零白那斩开空间的一剑,其蕴含的恐怖能量也被这微小的涡旋强行偏折、撕扯、吸纳!
圣剑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零白感到一股巨力在拉扯剑身,要将他整个人都拖入那永恒的寂静之中。
零白借力后撤,足尖在沙地上划出两道深沟。他单膝跪地,左手猛地拍向灼热的沙地。
“地脉共鸣!”
轰隆——!以他手掌为中心,金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瞬间蔓延开来,深入沙海之下。整个终焉沙海仿佛在这一刻苏醒,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微弱能量被强行抽取、净化,通过金色纹路汇入零白体内。他周身黯淡的光环再次亮起,甚至比之前更加耀眼。
姬娜挑眉,感受着脚下大地的轻微震颤。“借用这片死寂之地的残余力量?有点意思。”
她不再被动防御,双臂展开,漆黑的长发无风自动。“那么,尝尝这个——千魂泣!”
她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得阴冷,无数半透明的、扭曲的怨灵虚影从虚空中浮现,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这些并非真正的灵魂,而是被她斩杀过的强者留下的战斗印记与不甘执念所化的能量体。它们汇聚成一股灰白色的洪流,带着腐蚀精神与肉体的双重力量,向零白汹涌扑去。
零白站起身,面对扑面而来的怨灵洪流,眼中毫无惧色。他将圣剑竖于胸前,剑柄抵额。
“净炎·焚心!”
纯粹的白色火焰自他体内迸发,那不是温度的火焰,而是针对一切负面能量与不洁执念的净化之炎。火焰呈环形向外扩散,与怨灵洪流撞击在一起。没有爆炸,怨灵们在白焰中发出最后的哀嚎,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消散。净化之炎去势不减,直扑姬娜本体。
姬娜冷哼一声,右手五指张开,向前一推。
“镜反!”
一面光滑如镜的暗影屏障瞬间成型。净化之炎撞在镜面上,竟被原路反射回去!零白瞳孔一缩,急忙侧身闪避,白焰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在星辉铠甲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反射攻击的瞬间,也是姬娜防御最薄弱的瞬间!零白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形再次爆射而出。
“光速连斩!”
他的身影化作数十道残影,从不同角度同时向姬娜发起攻击。每一剑都快如闪电,带着刺目的圣光,编织成一张死亡的光网。
姬娜红瞳中光芒大盛,她的动作也变得模糊起来。
“暗影舞步!”
她的身体如同没有实体般,在光网的缝隙间穿梭、扭动,每一次都以毫厘之差避开剑锋。同时,她的双手指甲变得漆黑而锐利,带着撕裂空间的厉啸,不时与圣剑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溅起一蓬蓬暗紫色的火星。
剑光与暗影在沙海上疯狂交错,两人的速度快到极致,只能看到一金一黑两道流光不断碰撞、分开、再碰撞。沙地被他们的战斗余波犁得千疮百孔,狂暴的能量乱流卷起沙尘暴,将两人的身影彻底淹没。
“砰!”
一次硬碰硬的交锋,零白的圣剑与姬娜包裹着浓缩暗影能量的拳头狠狠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同时后退,在沙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零白喘息着,虎口崩裂,鲜血沿着剑柄流淌。姬娜的呼吸也略显急促,右拳上缭绕的暗影淡薄了几分。
“不能再拖下去了......”零白能感觉到,持续的高强度战斗正在飞速消耗他的神力与生命力。而姬娜的力量,仿佛深不见底。
他双手紧握圣剑,将剑尖指向天空,所有的神圣光环再次收缩,疯狂涌入剑身。
“光耀天陨!”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并非乌云,而是光线被强行抽取、汇聚到了【裁决】圣剑的剑尖之上。一颗微小却蕴含着毁灭性能量的光球迅速凝聚、膨胀,散发出令空间都开始扭曲的可怕波动。那是模拟星辰陨落之力,是零白所能施展的、最具破坏力的范围攻击。
姬娜抬头望着那颗越来越耀眼、仿佛第二颗太阳的光球,脸上的慵懒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下的凝重。然而,在这凝重之中,却混杂着一丝更加深邃、更加难以解读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于......确认般的震惊。
在光球即将达到临界点,毁灭性能量即将倾泻而下的前一刻,她的目光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光芒,牢牢锁定了零白那双燃烧着决绝意志的瞳孔。某种源自她生命最本源的、跨越了无数时光长河的感知,在此时被剧烈地触动了。一个古老的、几乎被她视为妄念的预言碎片,与眼前这个不惜一切要毁灭她的灵魂,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共鸣。
这刹那的分神,在如此层级的战斗中,是致命的。
“就是现在!”零白咆哮着,将凝聚到极致的光球猛然掷下!光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真正的陨星,带着净化一切的意志,朝着姬娜当头砸落!
生死一线间,姬娜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原来......如此......”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能量的咆哮中。
她猛地张开双臂,放弃了所有防御姿态,仿佛要拥抱那毁灭的陨星。
“归墟之门!”
她身后的空间猛地撕裂开一道巨大的、不规则的裂缝。裂缝内部是绝对的虚无与黑暗,散发出吞噬万物的吸力。陨星光球一头撞入裂缝之中,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只有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遥远彼方的塌缩声。裂缝剧烈扭曲了一下,随即猛然闭合,将那颗足以毁灭一座城市的能量彻底放逐到了未知的虚空。
施展完“归墟之门”,姬娜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气息也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强行放逐那种级别的攻击,对她的负担极大。
而零白,在掷出“天陨”之后,已是强弩之末,单膝跪地,用圣剑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倒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毫发无伤的姬娜,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以及......强烈到极致的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集合了众神之力,付出了如此代价,依旧无法战胜她?!
守护世界的誓言,人类的期盼......难道都要在此刻化为泡影?!
他不甘心!绝不甘心!
这股强烈的不甘如同燃料,点燃了他灵魂最后的光辉。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试图燃烧残存的一切,发动最后一次攻击。
然而,姬娜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看着零白眼中那不屈却带着绝望的火焰,看着他那因不甘而微微颤抖的身躯,心中那奇异的感觉愈发清晰。
“没办法了......”她眼中的犹豫化为坚定,“原本,这一式是为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准备的......”
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向自己的眉心。一滴深邃如宇宙本源的精血被她逼出,悬浮于指尖。那滴血仿佛蕴含着无尽的规则与寂灭。
疯狂压缩、凝聚。
那是一种超越了零白理解范畴的运作方式,不同于神圣能量的秩序,也不同于寻常黑暗魔力的混沌,那更像是……规则的背面,存在的否定。
“寂灭·终焉贯穿。”
她对着零白,隔空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甚至没有能量的波动。一道细微、漆黑、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的射线,从她指尖射出。它后发先至,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零白周身任何形式的防御,甚至无视了他手中的圣剑【裁决】。
它如同一个绝对的“无”,穿透了一切。
然后,贯穿了零白的灵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零白脸上决绝的表情僵住了。他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冰冷,不是温度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冰冷。仿佛他生命中所有的光与热,所有的记忆与情感,所有的坚持与信仰,都在这一瞬间被那个绝对的“无”所洞穿、抽离。那滔天的不甘,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尽,只剩下无边的虚无与黑暗。
他汇聚到极致的光之洪流如同断源之水,瞬间溃散、消弭于无形。圣剑【裁决】从他失去力量的手中滑落,剑尖向下,悄无声息地插入滚烫的沙地,耀眼的光芒如同熄灭的余烬般迅速黯淡。
“呃......啊——!”
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呼,从零白喉中挤出。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撕裂、被否定的终极痛苦。他眼中的神采,那如同星辰般燃烧的意志之光,像破碎的琉璃一样寸寸消散,最终化为一片空洞。
他挺立的身躯摇晃了一下,随即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直地向后倒去。生命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被洞穿的灵魂缺口处疯狂流逝。
姬娜的身影在一阵暗影波动中,瞬间出现在他倒下的路径上,伸手接住了他下坠的身躯。她脸上的苍白显而易见,接连施展终极技能,尤其是最后的大杀招,代价巨大,她的气息变得前所未有的萎靡。
她半跪在滚烫的沙地上,低头看着怀中生机迅速消散的零白。那张曾经坚毅、此刻却无比安详甚至脆弱的面庞,让她那双曾令整个世界颤栗的红瞳,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恍然、一丝懊悔,以及某种......深埋于岁月尘埃之下、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宿命感。
没有言语,没有胜利者的宣告。她只是凝视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动作带着一种与魔王身份截然不符的轻柔。
“找到了......”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如同叹息,又如同某种沉重的确认,“......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断。没有丝毫迟疑,她低下头,用尖利的牙齿咬破了自己左手纤细的指尖。蕴含着魔王最本源力量的、色泽深黯近乎黑色的血液,缓缓沁出。
她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在零白冰冷的额头、心口,以及被灵魂创口波及的躯体几个关键节点,飞速刻画下一系列古老而禁忌的符文。每一个符文落下,都闪烁着不祥的暗紫色微光,同时抽取着姬娜自身所剩无几的力量与生命本源。
“以吾真名·姬娜为引,缚汝残魂于此躯,逆命运之流,转死为生......”
她低声吟诵着早已失传的秘仪咒文,声音沙哑而庄严。一个复杂、精密、散发着逆转生死规则的暗色法阵以零白为中心浮现,将他和姬娜一同笼罩其中。法阵缓缓旋转,强行束缚住那个即将彻底逸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灵魂光球,将其稳固在那具残破的躯壳之内。
秘术完成的瞬间,姬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液落在滚烫的沙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随即化作黑烟消散。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要栽倒在地。施展“寂灭·终焉贯穿”与“归墟之门”已消耗巨大,此刻这逆转生死的秘仪,更是雪上加霜。
她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抱起零白失去意识的身体。暗影在她脚下汇聚,形成一个传送法阵。
“斩断你的过去…回……魔王殿…”
光芒闪过,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终焉沙海。只留下插在地上的圣剑【裁决】,以及战斗留下的、如同星球疮疤般的狼藉战场,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惨烈的战斗。炙热沙海的规则之力也抹除了两人存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