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太一宗,砺剑坪。
薄雾如纱,缭绕在纵横交错的剑气之间。
数十名白衣剑修屏息凝神,盘坐于地,膝上横剑。
唯有中央那道身影最为引人注目。
赵可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更衬得他眉目如画,气质清绝。
他盘膝而坐,脊背挺得笔直。
双手平稳地托着一柄连鞘古剑,横于膝上。
眼帘低垂,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三个时辰。
从晨光熹微到日上三竿。
身形稳如磐石,连衣袂都不曾晃动分毫。
高坐于前方青石上的剑修长老玄磬真人,目光扫过赵可时,屡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赞赏。
他微微颔首,对身边的大弟子云帆低语:
“此子心性之沉凝,实属罕见。”
“你看他周身灵气内敛,神光莹然,这分明是剑意将成未成、引而不发之兆。”
“假以时日,必是我剑修一脉扛鼎之人。”
周围的弟子们更是窃窃私语,充满敬畏。
“赵师兄这次悟剑,气势比上次小比前还要惊人!”
“听说上次赵师兄静坐三日,一剑便败了三位师兄,这次不知又有何等进境?”
“噤声!莫要扰了赵师兄!”
这些话语,赵可一句不落地听在耳中。
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剑意?引而不发?
他倒是想发,可问题是,他根本拔不出这把该死的剑!
穿越过来三天,继承了这具天赋异禀的身体和一身精纯灵力。
却也继承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前身似乎是个剑道天才。
而这柄认主的名剑“承影”,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
剑鞘如同焊死,任凭他如何暗中催动灵力,甚至憋得脸红脖子粗,也无法撼动分毫。
前身留下的记忆支离破碎,关于剑道修行的部分更是模糊不清。
他现在就是个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的冒牌货。
众目睽睽之下,他敢动吗?
不敢。
玄磬真人那锐利如剑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与期许。
他这位天才弟子一旦露馅,被发现自己这个剑道奇才连剑都拔不出来,下场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这几天他一直装,也只能装,拼命地装出一副高深莫测、沉浸剑道的模样。
等待着可能破局的机会。
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玄磬真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
“剑道之基,在于形神合一。”
“静坐悟意固然重要,然剑终需出鞘。赵可。”
赵可心头一紧,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微微抬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从深层次感悟中被轻微打扰的滞涩:
“弟子在。”
“你静坐已久,气象不凡。”
玄磬真人语气温和,带着鼓励,
“且上前,为大家演练一番‘基础剑诀十三式’,阐释你此番静坐之所得,让诸位同门观摩借鉴。”
来了!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赵可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打在自己身上。
期待、羡慕、好奇……如芒在背。
玄磬真人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期许。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这和直接宣判死刑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等待已久的那个洪亮嗓门,如同计算好了一般,从砺剑坪边缘炸响:
“哈哈哈!玄磬道兄,你们剑修就是磨叽!”
“悟个道还要枯坐半日,岂不闻‘大道至简’?”
声如洪钟,震得雾气翻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体格魁梧、面容刚毅的虬髯大汉踏空而来。
他身着简单的褐色短褂,露出筋肉虬结的古铜色臂膀。
虽非光头,但头发极短,根根如铁。
周身气血磅礴,正是体修一脉的擎岳长老。
赵可心中一定,机会来了。
他不再犹豫,猛地站起身。
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朝着玄磬真人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
“师尊。弟子愚钝,近日苦思,方明心见性。”
“己身之道,不在剑锋之利,而在气血之勇,筋骨之强!”
“弟子恳请弃剑修体,望师尊恩准!”
……
砺剑坪上,落针可闻。
所有弟子都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荒谬与难以置信。
弃剑修体?
从一个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转投那素来被视作“苦力”、“莽夫”的体修一脉?
玄磬真人脸上的温和瞬间冰封,化为惊愕,继而是一片铁青。
他霍然起身,周身剑气激荡,衣袍猎猎作响:
“赵可!你可知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身负剑骨,名剑认主,前途无量!”
“岂可自误,投身那打磨皮肉的下乘之道!”
他终究顾及体修长老在场,言辞稍敛,但失望与愤怒几乎凝成实质。
赵可低头,不敢直视那锐利目光,语气却愈发坚定:
“弟子心神清明,道心已定。”
“剑道非我愿,气血炼真身,方是弟子追寻之自在!”
“求师尊成全!”
“好!好一个道心已定!”
擎岳长老声若洪钟,大步上前。
先是对玄磬真人拱了拱手,“玄磬道兄,门下弟子各有缘法,强求无益。”
随即转向赵可,那双虎目之中精光闪烁,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小子,你能于众目睽睽之下,无视流言,直面本心,直言不讳地道出自身抉择!”
“这份不欺心、不饰非的坦荡勇气,正是我辈体修锤炼己身、直面万难的首要之质!”
“仅凭此心性,你便合该入我体修一脉!”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强调的是勇气与直面本心。
瞬间将体修之道拔高了一层。
玄磬真人见赵可冥顽不灵,又见擎岳如此,知道事不可为。
他死死盯着赵可,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路是你自己选的!”
“从此,你与我剑修一脉,再无瓜葛!”
“望你……莫要后悔!”
说罢,猛地拂袖转身离去。
擎岳长老不再多言,对赵可沉声道:
“随我来。”
……
赵可跟随擎岳长老,一路无话,直至抵达体修一脉主峰——撼岳峰。
此峰气象与他处迥异。
不见亭台楼阁的精致,反而充满了原始、粗犷的力量感。
峰顶开阔,地面是一种坚逾精铁的玄铁岩。
布满各种深刻的拳印、脚印,以及兵器劈砍的痕迹。
仿佛记录着无数岁月的艰苦锤炼。
中央是一座古朴的巨鼎,鼎身刻满玄奥符文。
隐隐勾连地脉,引动磅礴的灵气汇聚。
周遭则散布着大小不一的演武场。
有的地面泛着金属光泽,有的凝结厚厚寒冰,布有特殊阵法辅助修炼。
峰上弟子数量不如剑修一脉,但个个精气饱满,气血旺盛如龙。
他们大多身着便于活动的短打或劲装,发型利落。
修炼方式也更为多样:
有人盘坐于聚灵阵中,引导气血冲刷经脉,体表泛起古铜或淡金光泽;
有人对着特制的“玄铁桩”演练拳法、掌法,招式古朴大气,劲风呼啸;
有人则在背负奇异巨石,于陡峭山崖上反复腾挪,锤炼肉身与力量;
更有甚者,立于瀑布激流之下,任凭万钧之水冲击体魄,岿然不动。
擎岳长老将赵可带到一处较为安静的偏殿,沉声道:
“我体修一脉,不重虚礼,只重心性与毅力。”
“你今日之举,已显心性。但道途艰难,非一日之功。”
“此乃《基础锻体诀》,乃我脉根基。”
他递过两枚古朴玉简,
“另有‘气血丹’一瓶,可助你初步淬炼气血。”
“住处自去执事殿领取令牌安排。”
他的话语简洁直接,带着体修特有的务实。
随即,他目光如电,看向赵可:
“你既选择此路,便需忘却前尘,从头开始。”
“可能吃苦?”
赵可迎上那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杂念,郑重道:
“弟子能!”
擎岳长老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形沉稳如山。
赵可拿着玉简和丹药,根据指引找到自己的住处——一间位于山腰、开凿于岩壁中的简陋石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他背靠冰冷的石门,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初步安顿,暂时安全了。
擎岳长老的欣赏自己所谓勇气与坦荡,这给了他一个不错的起点。
但天才人设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他必须尽快在体修之道上入门,才能继续将这出戏唱下去。
他又想起剑修的师门,心中满是愧疚。
他其实也很喜欢耍剑,那多帅哦。
师父同门也待他不薄。
但眼下为了不暴露,
只能找个借口,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实在是深思熟虑后的无奈之举。
赵可不敢耽搁,盘坐于石榻上,拿起《基础锻体诀》玉简贴在额头。
功法信息流入脑海。
主要是引导灵气与自身气血结合,按照特定路线运转,淬炼筋骨血肉。
他尝试引导体内那身来自前身的精纯灵力。
起初晦涩,但很快,灵力便如同找到了归宿,与气血融合,开始缓缓运转。
所过之处,皮肉传来明显的灼热与酥麻感。
仿佛有微弱的力量正在血肉深处苏醒、滋生。
有效!赵可心中稍定。
然而,没等他稍稍沉浸于这修炼的进展——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石室。
显示出敲门者精纯的修为与某种克制下的冷意。
门外,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带着赵可记忆中熟悉的、此刻却充满复杂难言情绪的寒意:
“赵可,出来。”
“我凌霜,想看看背弃剑道的你,如今……成了何等模样。”
“可还提得动剑?抑或,连与我这个旧识一见的勇气,也已随剑道一同舍弃?”
凌霜
记忆碎片中,那清冷孤傲、执著于剑的少女身影浮现。
前身与她数次交锋,胜负难分,关系微妙难言。
她此刻找来,语气中的失望与质询,以及被背叛之感,清晰可辨。
赵可心头一紧。
麻烦,总是接踵而至。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灰色的体修弟子服。
努力让神情恢复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一丝勘破世情、另辟蹊径的淡然。
伸手,缓缓拉开了沉重的石门。
门外,月色清冷。
凌霜白衣胜雪,持剑而立。
清丽容颜如覆寒霜,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冰剑,直直刺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