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
火光噼啪。
风掠过灌木。
她忽然有些结巴。
“你、愿不愿意……听我说说……我自己的事？”
没有回应。
她耳尖都红了。
“笨蛋，人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跟别人说——”
她侧过头，却发现尤莱亚早就撑着下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等她开口。
“……笨蛋。既然听到了就回个声嘛。”
伊娃抿了抿唇。
“我有个姐姐。之前和你说过吧，我们三个人——母亲、姐姐、我——住在一个偏远的边境小镇。”
她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
“姐姐长得很漂亮。身材也……咳，总之很像母亲。自然受邻里欢迎。”
“大家都夸她，说她聪明，说她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她也确实厉害，从附近一位医师那里学了很多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镰刀。
“我就不一样了。我喜欢偷看士兵训练。”
“你也知道我的能力。借着这把镰刀，我能模仿对手。不止是战斗，连魔法都可以。”
她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有进眼睛。
“有一天，流民混着军匪，突袭了村子。”
“他们想侵害母亲和姐姐。”
“我抄起藏起来的铁剑，宰了那群畜生。”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可他们还是放火烧了村子。母亲……被石瓦压在下面。”
她停住了。
很久。
远处夜虫鸣叫。
“到处都是惨叫。”
“我想回去救她。但姐姐拉住我。我们逃上了山，躲在小时候常去玩的地方。”
“那里还藏着其他孩子。”
“那些暴徒烧完村子，撤退时经过那座山。”
“有些孩子开始害怕。他们提议——让我出去引开他们。这样他们就安全了。”
尤莱亚没有说话。
伊娃继续。
“我和姐姐都反对。”
“他们人多。推搡间，姐姐突然想替我跑出去。”
她的呼吸有些乱。
“她以为我会留在原地。”
“可我也冲了出去。”
火焰跳了一下。
“而且，我做了件事。”
“我故意大喊大叫，想暴露那个藏身点。”
“我说——‘姐姐快跑，别管他们了。’”
“她愣住了。”
“然后我拉着姐姐跑。”
“我们逃，一直逃，到另一个山头。”
“我们听见……他们被抓住的惨叫。”
风忽然卷起沙土。
“姐姐责怪我。”
她抬头看着星空。
“可我明明救了我们。”
“……就讲到这儿吧。”
篝火静静燃烧。
火星偶尔炸开，落在沙地上。
“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伊娃盯着尤莱亚。
然而，对面没有半点回音。
只有一阵极其平稳、极轻的呼吸声，混着风声传来。
伊娃怔住了。
她猛地直起身，凑近看去。
尤莱亚双眼紧闭，头侧靠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眉间的疲惫还未散去。
……
伊娃的嘴角抽了抽。
“你这个……”
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生怕吵醒了熟睡的二人。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声音里却没多少真怒。
她看着那张满是疲惫的睡脸。
刚才胸口那股压得人发闷的沉重感，不知怎么的，竟悄悄散去了大半。
“算了。”
“说给你听……心里舒坦多了。”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柔和下来。
另一侧，奥古丽斯悄悄睁开眼。
她没有出声。
只是极轻地笑了笑。
夜色辽阔。
星空低垂。
荒土上，只有这一处火光摇曳。
只剩柴火噼啪作响。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远处高高的岩丘台地上。
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
这天更早些时候，船还未启航。
伊娃与店主匆匆道别，换好衣服，趁人不注意悄悄赶来。
趁着人少，她身形一闪，溜进了禁区。
“什么人！”
有士兵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伊娃心跳一紧，迅速翻身钻进一只木箱里。
士兵扫视一圈，见空无一人，才重新回到岗位。
箱盖轻轻顶开一条缝。
伊娃屏着呼吸爬出来，沿着船侧的装饰雕刻往上攀。
余光里，她看见主角团正登船。
（是他们……）
来不及多想，她继续往上。
船头忽然传来动物的嘶鸣。
咚——咚——咚——
纤绳被解开，船身摩擦着港口，发出沉闷的声响。
“总算爬上来了……”
伊娃踩着教会浮雕的装饰，从船尾翻进船体。
（不好！）
甲板上，尤莱亚忽然回头。
目光在她刚才停留的方向停了几秒。
伊娃立刻缩回身子。
（好险……只好待在这儿了。）
她退到船尾下方的狭窄空间，身体紧紧卡在装饰与船身之间，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烈日高悬。
伊娃喝光了随身带的最后一杯水。
（热死了……还要多久啊。）
她把啃干净的苹果核丢下。
忽然——
远方飞扬的沙尘映入眼帘。
（那是……人！）
一群人骑着陆鲨，朝着船只疾驰而来。
她迅速缩进装饰阴影后。
嗖——
一枚箭矢射在船尾，木屑飞溅。
头顶也传来士兵的呼喊。
很快，沙盗们包围了两艘大船。
空中，一个身影迅疾穿梭，剑光闪烁，连斩数人。
地面忽然震动。
下一瞬——
一只巨大的沙虫破土而出，张开深渊般的巨口，几乎将船只吞没。
尤莱亚跃起，一剑斩断沙虫，断躯轰然倒下。
船只借机加速。
而就在她脚下——
一个骑着陆鲨的敌人贴近船身。
伊娃手起刀落。
下一刻，她骑上陆鲨，在沙海中狼狈地乱窜。
——
不知道是清晨的什么时候。
篝火已成灰烬，余温尚存。
三人陆续起身。
听完伊娃的自述后，奥古丽斯的神情缓和了许多。
警惕暂时收起。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伊娃忽然开口。
尤莱亚和奥古丽斯对视一眼。
“我一直觉得……好像被人盯着。”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尤莱亚下意识看向奥古丽斯。
“不是她……”
就在这时——
蓝洞的水面泛起细小的气泡。
咕噜——
尤莱亚握紧武器，缓步靠近。
水面微微破开。
一张人脸浮出。
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
有男有女。
湿漉漉地，从蓝洞里缓缓现身。
“你们是……人鱼？”
为首的人微微一笑，优雅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声音清澈而柔和，仿佛带着水流的回响。
人鱼向三人解释——
当他们被漩涡卷入蓝洞后，顺着水流进入了庞大的地下河系统。那片水域连接着更深处的暗河与湖泊。
一群正在玩耍的年轻人鱼偶然发现了他们。
准确地说——
是发现了尤莱亚身上的“人鱼的加护”。
于是，他们靠近，将三人救上岸。
“谢谢你们。”
尤莱亚松了口气，掏出那件能在水下呼吸的魔具。
“我就说这东西撑不了那么久。”
奥古丽斯在伊娃的搀扶下，微微俯身，郑重地道谢。
“感谢你们的援手。”
伊娃左右看了看。
“话说……我怎么什么印记都看不到？那东西在哪？”
几名人鱼相视一笑。
为首的人伸出手，轻轻握住尤莱亚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摊开。
清凉的触感掠过皮肤。
下一刻——
掌心之中缓缓浮现出一道淡蓝色的纹路。
如同水波般流动。
“……！”
尤莱亚愣住。
“好厉害……这是什么时候？”
“当你曾拯救过人鱼一族，这个印记便会留在你身上。只是平时隐而不显。”
话锋微微一转。
“不过，也请注意——”
“并非所有海洋生物都会认可它。”
“有些存在……甚至会因此更加敌视你。”
空气静了片刻。
尤莱亚点头。
“明白了。多谢提醒。”
人鱼们临别前，还送送来了些食物。
告别之后，三人总算填饱了肚子。
火光渐弱。
“他们说附近有一处人类聚落。”
尤莱亚起身。
“先去看看吧。”
他将奥古丽斯背起。
她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身体却仍然虚弱。
“真的……很对不起。”
她低声说道。
“说什么呢。”
尤莱亚轻声回应。
“要不是你来救我，我当时早就死在沙虫胃液里了。”
奥古丽斯看着他，又露出那个柔软的笑。
从昨晚开始，她似乎一直这样。
走在侧后方的伊娃一脚踢飞路边的小石子，拖长了语调。
“嗯——真好呢，有人背着。”
“伊娃，我可没办法同时背两个人。”
“哈？！”
“谁、谁说要你背了！少在那里自作多情！”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少女终究是少女。
奥古丽斯忽然笑出声。
下一刻，她故意把脸凑近尤莱亚，几乎贴在他耳侧。
“你——”
伊娃眯起眼睛，立刻察觉到她那点小心思。
“行了，奥古丽斯，别逗她了。”
尤莱亚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下算两清了吧？接下来还得互相照应呢。”
伊娃撇撇嘴。
“嘛……也不是不可以。”
她轻哼一声。
“你都这么说了。昨晚……确实是我先挑衅的。”
说完，她又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不对——”
“教会的女人怎么这么记仇啊！”
荒土之上，风掠过沙丘。
笑声被拉得很远。
几人的身影，在干裂的大地上缓缓前行。
远处的台地上，一个神秘的女人正盯着三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