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
人还没看见,先听见了伊娃的声音。
“跑哪去了?”
“我们出来你就不见了。”
尤莱亚随口回答:
“到处逛了逛。”
“这里都是女人,我也没必要一直守在门口。”
他看向奥古丽斯。
“伤口怎么样了?”
奥古丽斯站起身。
原本包着的纱布已经取下,伤口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比较可惜,这里会治愈魔法的人不多。”
“不过他们有很多独特的药方。”
“已经快好了。”
“太好了。”
尤莱亚松了口气。
“‘太好了~’”
“切。”
伊娃闷闷不乐地哼了一声。
“对我这么冷淡。”
“见到她的时候脸都笑开花了。”
她趴在毯子上。
双马尾却诡异地在空中抖来抖去。
“怎么会……你别——”
“我没生气!”
“略!”
她冲尤莱亚做了个鬼脸,然后转身跑进房间。
尤莱亚愣在原地。
“这……”
奥古丽斯轻轻叹了口气。
“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嗯。”
尤莱亚点了点头。
他想起什么,又问:
“对了。”
“你知道肉桂香去哪了吗?”
“我有点事想找她。”
——
尤莱亚登上台阶。
肉桂香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树枝上,望着脚下灯火通明的部落。
夜风轻轻吹动她的短发。
尤莱亚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这就是命运吧。”
肉桂香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她没有回头。
下一刻又接着说道:
“你今天去族长那里了吧。”
尤莱亚一愣。
“唉?”
“你怎么知道?”
肉桂香从树枝上轻巧地跳下来。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我在想,族长应该早就该找你谈谈了。”
她看了尤莱亚一眼。
“今天你从池塘那边回来就不见人影,我就猜到了。”
尤莱亚点了点头。
“嗯。”
肉桂香沉默了一下。
随后轻声问:
“那你都知道了吧。”
尤莱亚看着她。
轻轻应了一声。
“嗯……”
只剩下虫鸣。
以及树叶婆娑的轻响。
“对你父母……有了更多认识吗?”
“有……一点吧。”
“毕竟……”
尤莱亚坐在屋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的饰品。
“毕竟从我记事起,他们就不在了。”
“我是被爷爷和大家带大的。”
“你真像你妈妈。”
“是吗。”
“还记得我说过,我一开始就在跟踪你们吗?”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所以反复确认了很多次。”
“直到——”
尤莱亚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等她说下去。
“直到你用了火魔法。”
“那颜色和你母亲家族的一模一样。”
“像阳光一样柔和,又像生命一样旺盛。”
尤莱亚在掌心点起一小团火苗。
暖色的火光照亮了两人的脸。
肉桂香也抬起手,点亮了一团同样颜色的火。
“我们有同样的祖先,只是后来分成了旁支,没办法再驾驭这样的火魔法。”
她看着那团火,声音轻了些。
“这火焰……也是你母亲留给我的加护。”
尤莱亚慢慢收拢手指,火苗熄灭了。
肉桂香也跟着熄灭了掌心的光。
四周重新暗下来,只剩远处稀薄的灯火。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总是到处逛。”
“对什么都好奇。”
“我们那时候老是因为没看住她挨骂。”
……
尤莱亚听着,似乎有着类似的经历。
“不过,对大家都很好。”
“那我父亲呢?”
肉桂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是个……毫无规矩的闯入者。”
“他见过很多地方,也总想去看更多东西。”
“但他偏偏和你母亲是一类人。”
“我曾经……很排斥他。”
“但是……”
肉桂香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
“但是,乱军攻破城门那天——”
“如果不是他带走了她。”
“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你。”
尤莱亚低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今天拿到的领扣。
“你知道这上面的图案吗?”
“我今天才拿到的。”
“那是沙漠的不死鸟。”
“是你母亲家族的图腾。”
她站起身,紧致修长的大腿在夜色和灯火下勾出利落的线条。
“把东西收好,别弄丢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才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下。
只是淡淡补了一句。
“早点睡。”
——
沙漠的某处绿洲角落,三个女人围坐在篝火旁。
骆驼和狮鹫停在不远处休息。
琳把小手伸到火前,轻轻搓了搓。
“没想到沙漠的夜里这么冷。”
“连接越来越近了,很快应该就能确定他的具体位置。”
艾琳缓缓睁开眼,低声说道。
三人已经在沙漠里赶了好几天的路。
“时候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吧,明天继续赶路。”
塞拉芬娜将最后一根木柴推进火中。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很快便各自睡下。
火焰静静燃烧着。
燃烧着。
红色的火舌不断摇曳。
尖叫声越来越大。
四周全是火。
地上铺满血泊与尸体。
人们四散奔逃。
一个男人带着几个人冲出庄园,拼命寻找出口。
“你!还有你,带上尤莱亚,快走!”
“大人,那您呢?!”
“我去找夫人!”
“我和您一起去!”
“不行!”男人厉声喝住他,“外面也不一定安全,你们人多还有个照应。”
“要是见到沃尔德,就把尤莱亚交给他!”
说完,他转身冲回火海。
门檐轰然塌落。
那名手下咬紧牙关,狠下心来,紧紧抱住尤莱亚,和其他人一起撤出庄园。
全副武装的士兵戴着面具,挥舞战斧,像屠夫一样穿行在火焰间。
鲜血飞溅。
没来得及逃掉的人,一个接一个倒进血泊里。
一个女人躲在楼梯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一个都别放过!”
士兵们奔跑着,高喊着。
“他们刚刚说国王已经被杀了。”
“正好斩草除根,把支持国王的贵族也一起收拾干净。”
“你们两个在这里嘀咕什么?!”
一声怒喝传来。
“还不快去巡查!不准再多嘴一句!”
“是!”
士兵们立刻散开。
屋内火焰熊熊,梁柱已经烧坏,整栋建筑随时都可能坍塌。
女人小心翼翼地从楼梯下爬出来,捂着伤口,跌跌撞撞朝出口逃去。
眼看就要冲出去了——
砰!
一个士兵猛地冲上来,一记肘击将她撞翻在地。
“守株待兔,哈哈!”
他狞笑着举起武器,对准女人满是鲜血的额头猛然劈下。
“哈——!”
下一瞬,伴随着一声怒吼——
那士兵的脑袋滚落在地。
女人抬起头,一眼认出了来人。
“卢西安(Lucien)!!!”
卢西安丢下斩落头颅的武器,一把将她扶起。
“阿米拉(Amira)!快,快起来,我们得走!”
“孩子!孩子在哪?!”
“已经出去了,现在应该安全了!”
卢西安捡起剑,拉住阿米拉,朝外拼命冲去。
身后的屋子很快开始坍塌。
石块、木梁、碎屑和浓烟一起砸落。
两人几乎是从火海里硬生生冲了出来。
可下一秒——
嗖!
一支箭狠狠射进了卢西安的胸口。
随着一声痛吼,他重重跪倒在地。
二人相互依靠着,一起倒了下去。
阿米拉的哭声,混着火焰燃烧的轰鸣。
鲜血迅速浸透了两人的衣襟。
卢西安艰难地睁开眼,看向阿米拉最后一眼。
他还在笑。
带着那种一贯漫不经心、却又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笑。
然后,彻底不动了。
阿米拉颤抖着伸手,抓起地上的剑。
旁边有士兵大喊:
“快点!要撤了!”
阿米拉想要挥剑。
可下一瞬——
鲜血从她胸口猛地涌出。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她最后的视线停在了卢西安的脸上。
她也笑了。
——
东方尽头露出一点霞光。
四周只剩余烬,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烟雾。
一名士兵快步走上前。
“大人……您已经坐在这里几个小时了。”
沃尔德靠着一块碎裂的石头,身旁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他面无表情,双目空洞,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大人!”
另一名刚赶来的士兵大声喊道。
沃尔德猛地站起身,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找到了吗?!”
“找到小少爷了!”
“他们躲在山下的河边!”
四周,越来越多的士兵和国王旧部聚拢过来。
有人跪在尸体旁哀嚎,有人低着头清理残局,还有人正在废墟间拼命挖掘。
沃尔德看了眼地上的两人,声音沙哑。
“把他们带回去吧。”
“是!”
士兵们立刻上前,将男人和女人的尸体仔细整理好,洒上特殊药水,再小心抬进车里。
不远处,仆人正抱着尤莱亚快步走来。
周围几名士兵死死护在四周,生怕暗处再射来冷箭。
沃尔德走上前,郑重地接过孩子。
他轻轻掀开裹布。
孩子睁着圆圆的眼睛,一看见他,立刻露出高兴的神情。
那一瞬间——
沃尔德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泪水从这个硬汉的眼角滑落。
周围的士兵也都红了眼。
有人握紧拳头,咬着牙低下头。
也有人悄悄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
——
一声鸟鸣,惊醒了尤莱亚。
他从吊床上直接摔了下来。
“唔——”
尤莱亚捂着头坐起身。
旁边,伊娃正以一种极其离谱的姿势睡着,头发乱成一团。
更远些,奥古丽斯则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
尤莱亚起身,推开肉桂香的房门。
“已经出去了啊……”
他伸了个懒腰,低声自语。
“昨晚还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话音刚落——
窗外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尤莱亚眼神一凛,整个人瞬间清醒。
紧接着,屋外的灌木丛里也传来窸窣的动静。
下一秒——
大门被猛地推开!
肉桂香冲了进来,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