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擎地阔，管不得那交情若许，梁真从医院出来，肚子已经饥了，想起幼时奶奶所烙的梧桐叶卷玉米浆渣饼，中间裹一撮咸菜，一嚼满口生香，他便不自觉地吞咽了口水。可惜天各一方，哪怕自己站在了最拥挤的人群中，那看似相似的面孔里，早已没了他们的影子，梁真扭动着脖子呼了口气，自顾自地提振精神道：跑快了，悲伤便追不上我。
一感觉到消沉的情绪即将缚住他时，他便这样对自己说。为了赶上最后一班公交，他不得不加快了步伐。
天桥上，一个剃头匠披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正在招徕顾客。那人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剃刀，在脖子上扬来刮去，好似疯魔般不断抖落，却没见一丝血痕，一时竟吸引得路人驻足关注。只见他胡须溜白，头上却不着一发，眼睛突兀如牛，弓背又似骆驼般千峰一转，折而不直，就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老而癫狂时，他却凭天生生得的一副好嗓门，从容有度地喊客：
“剃头，十元一客！剃头嘞，十元一客……”
所有人都想看他出丑时，他却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呼喊，在人极不正常的预期下显示出了正常人才有的水准，看戏的、看笑话的这才一一散去。
“还以为是个老颠东呢，没想到还真是个揽生意的！”
“这微弱的灯光，你敢把自己的头交给他？”
众人碎言碎语地抄着手走开了。
梁真的头早就乱得像草窝一般，之前班主任王老师就在班上敲打过，可一直没时间去理会。那次班主任特意在早会前尖着嗓子说，“某些男同学的头发都要把耳朵盖住了，男生就要有男生的样子，是君子就不做那些不修边幅的草莽，一个人连体面都不要了，能成什么事？”
此话犹言在耳，梁真自知他意有所指，此刻心中正犯难，想着赶快去乘车回家呢，没想到脚步一到那挑担的剃头匠摊前便停了下来，攒着气说：“师傅不做生意么？要收摊赶着回家呢？”
在这水泥钢筋楼台巨宇堆砌的峡谷中，寒风凛冽，剃头匠打量了眼前的这个毛头小子，将担子缓缓放下后，才披了一条白毛巾在肩上对空吟咏道：“临夜之华露，通天命之林苇，剪头去烦忧，百岁不成愁。林茂山根立，不怕风雨斜。”
梁真呵呵一乐，不仅在他安好的马扎上一屁股稳实一坐，还故作轻蔑地冷笑：“干你们这行的还得会吟诗助兴啊？”
剃头匠默而不语，心中谩骂，好一个生瓜蛋子，居然口出狂言！手中一把剃刀三两下挥就，就将梁真的碎发一一零落，待其头顶锃亮地露出来后，才说：“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不讲究的呢？头首为重啊！”
看到剃头匠将剃刀在毛巾上蹭了蹭，梁真以为已经理好了，才恍惚飘飘然地往头上一摸，顶端丁发全无，耳畔前发尤在，于是咆哮起来：“你怎么给我剃成这样？地中海？你故意的啊！”
剃头匠则眼角堆笑着说：“好小子，你刚才也没说啊，你看看我的头！”
只看到他头上毫发没有，梁真委屈至极，“我明天还要上课，你这叫我怎么见人！”
梁真唉声叹气，一阵风过，头顶凉飕飕的，却见剃头匠拾好担子，将梁真的碎发全收拢箍成了一个圆球，还不忘毕恭毕敬地递给他说：“十元！”
“恶徒！招摇撞骗！”梁真将发球抢下紧紧地攥在手里，却仍旧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就在剃头匠站定之后斜挑着眼将两手抱在身前准备挑衅要钱时，他再也控制不住体内的怒火，倏而仰天长啸，剃头匠却浑似见到鬼魅一般以飞快地速度向后倒退，一时竟仰过栏杆跌至天桥之下。
梁真这才收起了牙口飞扑上前查探，霎时，宽阔的街道猛地亮起了一望无际的车尾红灯，似一条火龙蜿蜒向前，所有前进的车辆都停滞不前，喇叭声按之不断，一具枯骨倒在血泊之中，早已不辨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