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是先于意识回归的。
像有无数烧红的铁针在颅骨内搅动，艾维尔——或者说，占据着这具陌生躯壳的灵魂——在一种尖锐的刺痛中，艰难地撬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光线渗入视线，伴随着的是一股混杂的气味，干草垛的土腥气、某种廉价药膏的刺鼻味道，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老旧木屋的潮霉气息。这绝不是他熟悉的、萦绕着龙涎香与锦缎芬芳的寝宫。
他，不，现在或许应该用她了——试图移动，一股更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便汹涌袭来，与此同时，一种无比诡异的错位感攥住了她。身体轻盈得可怕，胸前沉甸甸的陌生重量，肩膀和手臂的纤细轮廓，还有……垂落下来，拂过颈侧带来微痒触感的长发。
不是梦。
那个血色夜晚的记忆碎片，伴随着身体被扭曲的极致痛苦，瞬间如冰潮般将她淹没。盛宴的烛火，杯盏坠地的脆响，背叛的侍卫长那张骤然变得狰狞的脸，以及胸口母亲留下的玉佩发出的、几乎要焚尽灵魂的灼热……
“你醒了？”
一个低沉的、带着些许沙哑的男声在一旁响起，打断了她的战栗。
她猛地转过头，瞳孔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看清了坐在床畔木凳上的人。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轮廓分明，下颌线紧绷，带着精心修理的胡茬。他穿着半旧的皮甲，身材魁梧，即使随意地坐着，也给人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他的眼神此刻正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你……是谁？这里……又是哪里？”她开口，声音是她完全陌生的清冽与柔软，带着久未饮水的沙哑。这声音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我叫凯撒，这里是迦南。‘明烛’的据点。”凯撒的回答言简意赅，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我们的人在黑水河下游发现了你。你昏迷了三天。”
迦南……帝国最动荡不安的边境行省之一，“明烛”……是那个传闻中反抗贵族统治的组织？她竟然流落到了这里。巨大的信息冲击着她，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绷紧了神经。
“谢谢你……救了我。”她垂下眼睫，试图掩饰眼中的惊涛骇浪，并用这具身体能做出的、最柔弱的姿态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落水？”凯撒的问题接踵而至，语气平稳，却不容回避。
谎言必须在瞬间编织完成，一个皇储的身份在此刻无疑是催命符。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一切可以回答的方案。
“我……我叫艾薇莉亚，”她瑟缩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努力扮演着一个受惊少女的角色，“是……是皇宫里的侍女。”她顿了顿，让恐惧的情绪慢慢浸润话语，“那天晚上，宫里突然就乱了……好多人在杀人，到处都是血……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就掉进了河里……后面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她下意识地用拇指的指节擦过食指——这是她思考时常有的小动作。然而，指尖触碰到的，是异常光滑柔软的皮肤。她心中一凛，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动作，将双手悄悄缩回粗糙的薄毯下。
凯撒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艾薇莉亚（她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名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她不确定眼前这个男人是否相信这套说辞。
“艾薇莉亚……”凯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淡，听不出情绪，他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缩在毯子下的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房间里投下阴影。“好好休息，”他走向门口，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木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艾薇莉亚闭上眼，脑中思绪翻涌，她的帝国，她的身份，她的身体，全都在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中化为了乌有。她现在是艾薇莉亚，一个孤女，一个需要依附于敌对组织才能存活的“侍女”。想到这里，愤怒和绝望如同毒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这个动作牵动了不知在何处的伤口，让她一阵龇牙。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房间里唯一一个可能映出影像的水盆边。
浑浊的水面晃动，渐渐平静，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女面孔。苍白的皮肤，可能是因为失血和虚弱。五官精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艾维尔过去的影子，却柔和了太多，彻底变成了另一种美丽。水影中的少女，眼中燃烧着的是与柔媚外貌截然不同的、属于艾维尔的仇恨与倔强。
我是艾维尔，帝国的皇储！ 一个声音在内心疯狂地呐喊。可这副模样，谁能相信？
她抬起如今这双白皙、纤细、看起来毫无力量的手。就是这双手，曾经执掌帝国的权柄，如今却连握紧拳头都显得软弱无力。巨大的荒谬感和悲愤几乎将她撕裂。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入膝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哭声。眼泪是无用的，那个需要眼泪的艾维尔已经死了，死在皇宫的血与火之中。现在活下来的，是艾薇莉亚。一个从地狱爬回来，身体里住着复仇亡魂的少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前路如何艰难，无论这具身体带来了多少不便与屈辱，她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弄清楚背叛的真相，才能让那些将她推入深渊的人，付出代价。
水盆中，那张美丽的、陌生的脸上，一双曾经属于帝国皇储的眼睛，缓缓燃起了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