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艾薇莉亚身上的伤开始逐渐恢复,她已经能够进行基本的活动。在这几天里,除了必要的治疗和喂食,没有人来打扰她。少女也有些困惑,她不知道明烛的人为什么要救她,也不知道现在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父皇……还有自己的家人们……他们……她还不敢深想下去,那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稍稍触碰就会让她痛彻心扉。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进来的是凯撒。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略显笨重的皮甲,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粗布上衣和一条同色的长裤,腰间随意束着皮带。他手里端着一个木碗,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甜的香味。
“看来今天气色好多了。”凯撒将碗放在床边一个粗糙的木墩上,平静地看着她,“能自己坐起来吗?”
艾薇莉亚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而是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尝试靠向身后的墙壁。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轻微地抽了口气,但她最终还是靠自己坐稳了。
凯撒嘴角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将木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说道:“来尝尝吧,我们自制的药膳。然后,如果你身体恢复地还行的话,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这个地方。”
艾薇莉亚点了点头,接过药膳。腹中的饥饿感使她很快便吃完了药膳,吃完后她感到一股暖流注入四肢百骸,力气似乎也恢复了一些。凯撒递过来一件有些破旧但干净的粗布长袍,说道:“穿上这个吧,这里暂时也没有更好的衣服了。”
艾薇莉亚接过长袍,手感粗糙,与她过去穿惯的丝绸云泥之别。她默默穿上,宽大的袍子几乎将她整个人都罩了进去,显得她更加瘦弱。但她没有抱怨,只是将过长的袖子挽起,跟着凯撒,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房间。
门外是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耳边充满了各种声音——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男人们操练的呼喝声,远处还有鸡鸣犬吠,甚至隐约能听到溪流潺潺。空气中混杂着泥土、汗水、炊烟和牲畜的气味,形成一种原始而充满生命力的气息。
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依山而建的庞大营地之中。四周是陡峭的、植被茂密的山崖,形成天然的屏障。营地的建筑大多是就地取材的石屋和木屋,看似杂乱无章,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防御规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和坡地上。几条踩实的土路蜿蜒其间,连接着不同的区域。
“这里就是‘明烛’。”凯撒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说着,他放慢了脚步。
他们沿着一条主路缓缓前行。艾薇莉亚沉默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她看到一片空地上,几十个汉子正在一个疤脸男人的号令下进行格斗训练。她看到另一片较为平坦的坡地被开垦成了梯田,一些农夫农妇正在田间劳作。她看到在工匠区,铁匠铺里炉火正旺,皮匠正在鞣制皮革,木匠叮叮当当地制作着桌椅和武器长柄。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集市,人们用实物或简单的代币交换着有限的货物,大多是食物、工具和粗糙的日用品。
这里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衣着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破旧。但艾薇莉亚注意到,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在帝都平民脸上很少看到的东西——一种并非全然麻木的光芒,尽管混合着疲惫、警惕,却也透着一丝……希望。
孩子们在尘土中奔跑,笑声清脆。这与她记忆中帝都贫民窟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畏缩的孩子截然不同。
“你似乎很惊讶。”凯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观察。
艾薇莉亚收回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里……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哦?你想象中明烛应该是什么样子?藏污纳垢,醉生梦死?”凯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艾薇莉亚没有否认。在她所受的教育里,反抗帝国秩序、落草为寇者,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就是走投无路的渣滓。但眼前的情景,更像是一个……世外桃源。
“明烛,”凯撒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高,但在周遭的嘈杂中清晰地传入艾薇莉亚耳中,“我们的前身,是一支叫做‘灰鹰’的雇佣兵团,专门为迦南行省乃至更远地方的贵族们解决一些他们不方便亲自出手的‘麻烦’。”
他们路过一片相对安静的居住区,几个老人坐在屋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却锐利地扫过艾薇莉亚这个生面孔。
“我们为他们流血卖命,镇压过抗税的农民,清剿过……嗯,用贵族老爷们的话说,是‘不安分’的部落。”凯撒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艾薇莉亚捕捉到了一丝极深的疲惫和厌恶。“但贵族们的承诺就像秋天的落叶,看起来漂亮,风一吹就散了。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拖欠、克扣我们的佣金。兄弟们流血受伤,却连抚恤金都拿不到。”
他们走到了一条小溪边,溪水上架着简单的木桥。几个妇女正在河边捶打清洗衣物,说笑声阵阵传来。凯撒停下脚步,望着潺潺流水。
“最后一次,也是最大的一笔佣金,我们帮维希家族的一个远亲解决了继承权争端,手上沾的血,几个月都洗不干净。可事成之后,那位新晋贵族老爷不仅拒绝支付尾款,还诬陷我们偷盗了他的传家宝,派兵围剿,想让我们彻底消失。”凯撒冷笑一声,“兄弟们被逼到了绝路。我们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更不想像狗一样被处理掉。于是,我们反抗了。”
艾薇莉亚的心微微一紧。她能想象那是一场怎样惨烈的战斗。
“我们杀了那个贵族,还有他派来的走狗。”凯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艾薇莉亚仿佛能听到话语下压抑的血腥气。“当然,我们也成了帝国通缉的要犯。迦南待不下去了,只能逃,逃进这深山老林。”
他们开始沿着一条向上的坡路行走,视野逐渐开阔。
“最初,只有我们‘灰鹰’剩下的几十个兄弟,伤痕累累,缺衣少食,同时,还有帝国的士兵追杀我们。我们命悬一线,这时,一个落魄贵族加入了我们,他是一场政变的牺牲者,他利用自己的人脉、知识带领我们最终逃离了追杀。”
“后来,逃进山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活不下去的农夫,被重税逼破产的小商人,得罪了权贵的工匠……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我们收留了他们,一起搭建窝棚,开垦荒地,躲避官军的追捕,也偶尔……劫掠那些贵族的运输队,获取我们必需的物资。”凯撒指了指远处山崖上的瞭望塔,“慢慢地,就有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为什么叫‘明烛’?”艾薇莉亚忍不住问。这个名字太文雅,太不像是这群亡命之徒会起的。
凯撒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望向山谷中那片熙熙攘攘的营地。“蜡烛的光很微弱,一阵风就能吹灭。但它能照亮一小片黑暗,给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一点方向,一点温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这些人,大多在过去的生命里没见过什么光明。贵族老爷们的光辉照不到我们身上。我们只能自己点燃一根蜡烛,哪怕再微弱,也能告诉彼此,我们不是孤独地待在黑暗里。这里,就是那根蜡烛。”
艾薇莉亚有些惊讶,她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一个“土匪头子”的口中说出。她本以为那些所谓反抗贵族统治的组织,不过是一群聚在一起为自己牟利的乌合之众。他们打着正义的旗号,行的却是烧杀抢掠的勾当。作为帝国的皇储,她并非没有接触过反抗帝国统治的组织,尤其是这几年天灾人祸,各地大大小小的反叛军数不胜数,但大多都不成气候,很快便在围剿或内乱中失败。而明烛却是存在时间最久的一个,她也早有耳闻。如此看来,有这样一个领袖,明烛确实有所不同。
道路走到了尽头,他们站在了一处突出的悬崖平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明烛据点。房屋、田地、训练场、蜿蜒的小路、以及忙碌穿梭的人们,尽收眼底。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笼罩在淡紫色雾气中的山峦,像一道天然的壁垒,将这个世界与外面的帝国隔绝开来。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之后,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与金紫。余晖洒在营地上,给粗糙的石木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为一体。
艾薇莉亚站在崖边,山风拂动她宽大的袍角和散落的发丝。身后是这个名为“明烛”的、在帝国阴影下倔强燃烧的微小火焰,眼前是苍茫的群山和沉落的夕阳。她原本不安的内心,此刻竟奇异地感受到了一丝短暂的平静。在这里,她似乎暂时摆脱了那个“前皇储”的身份,摆脱了那场血腥政变带来的直接压迫。她像一个幽灵,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个世界危险,粗糙,却有着一种扭曲而真实的生命力。
凯撒站在她身旁一步之遥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脚下的景象,坚毅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轮廓分明。他没有打扰她的沉思。
过了许久,直到最后一抹霞光也即将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艾薇莉亚才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