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俯瞰据点的悬崖平台下来，天色已彻底暗下。山谷里的灯火比从远处望上去要稀疏得多，风也变得冷了，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气，穿透粗糙的布袍，让艾薇莉亚刚刚恢复些暖意的身体轻轻打了个颤。
凯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块移动的岩石，稳定而难以撼动。他们没有返回艾薇莉亚之前的居所，而是拐向了另一条小路，通往一处相对独立、倚靠着一面巨大山岩建造的木屋。这木屋比周遭的石头房子看起来要稍大些，结构也更规整，门口甚至有个小小的廊檐，檐下挂着一盏防风灯，昏黄的光圈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这是我居住的地方。”凯撒简单地说着，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屋内比艾薇莉亚想象的要整洁，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粗犷的雅致。空间不小，被一道半开放式的木架隔成了里外两间。外间算是客厅兼书房，地上铺着磨得发亮的兽皮，一张巨大的、看起来是用整块原木粗略刨平而成的桌子占据中央，上面散乱地放着一些羊皮纸卷、羽毛笔和一个陶土墨水瓶。墙壁上挂着几张详细得令人惊讶的地图——迦南行省的地形图，帝国全境图，甚至还有一张泛黄的、描绘着大陆海岸线的古老海图。靠墙立着几个顶到屋顶的木书架，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轴和少量皮质封面的书籍。
这里有一种混合的气息：陈年木材、烟熏、皮革、墨水和一种淡淡的、属于男性的、刚健而干净的味道。这与艾薇莉亚想象中的土匪头子奢靡或杂乱的巢穴大相径庭。她不由自主地开始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男人。他不仅是个战士，一个领袖，似乎……还有着超越寻常人的学识和条理。
“坐吧。”凯撒指了指壁炉边一张铺高背椅，自己走到对面的一个树桩做成的凳子上坐下，高大的身躯在火光的映射中投下阴影。他沉默了一会，说到 “关于那天晚上，皇宫里……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多少？”
来了。艾薇莉亚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握着酒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那些她拼命想要压抑、想要遗忘的画面，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咆哮着冲回她的脑海。
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试图掩盖眸中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她不能泄露身份，至少现在不能。在这个敌友难辨的环境里，前皇储的身份不是护身符，而是最危险的催命符。
“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她的故意带着几分虚弱和迷茫，“那天晚上，是在举行一场宴会……为庆祝……庆祝皇帝的寿辰。”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胃里一阵翻搅。“很热闹，很多人，音乐，灯光……都很耀眼。”
她的语速很慢，仿佛每回忆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凯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停留在她脸上。
“后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艾薇莉亚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这并非全然伪装，记忆中的恐惧是真实的，“突然就乱了。有很多声音，尖叫声，还有……盔甲碰撞的声音，很响，很刺耳。”她闭了闭眼睛，仿佛被记忆中的强光刺痛。
“我看到……看到有很多士兵冲了进来。他们拿着武器，见人就……就砍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灯光晃来晃去，到处都是人在跑，在叫。我很害怕，只知道拼命地跑，躲闪……撞翻了很多东西。”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躲了多久……最后，好像跑到了河边，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抬起眼，望向凯撒，眼神中混合着真实的恐惧和后怕，“再醒来……就在这里了。”她轻轻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凯撒先生，外面……外面现在怎么样了？那场骚乱……结束了吗？陛下……陛下他们还好吗？”
她问出这个问题，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她迫切需要知道真相，却又无比恐惧从对方口中听到那个早已预感的答案。
“骚乱？”凯撒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那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骚乱。”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堆满地图和文书的大桌前，拿起一份看起来像是用皮纸印刷的、带有简陋帝国鹰徽标记的告示。他将其递给艾薇莉亚。
艾薇莉亚的手指颤抖着接过。上面的文字粗劣模糊，但内容却像烧红的匕首，一字一句地刺入她的眼中：
“……沉痛宣告……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弗拉基米尔·梅涅尔三世，与英明神武的皇储艾维尔·梅涅尔殿下，于上月狩猎季期间，不幸遭遇极端恶劣天气及狂暴猛兽袭击……虽经随行御医全力救治，然天神召唤，终双双蒙主恩召，回归神国……”
狩猎？猛兽？艾薇莉亚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样的“狂暴猛兽”能同时要了帝国最尊贵的两个人的性命？这真是一个拙劣的借口。
她的目光急速下移，掠过那些虚伪的悼念词句，寻找着关键信息。
“……国不可一日无君……经帝国元老院与各大贵族家族紧急磋商，鉴于梅涅尔皇室直系血脉暂无可继任大统之成年成员……为帝国稳定与繁荣，遵照古老法典与神意，一致推举与皇室血脉相连的菲特家族族长，卢西恩·菲特公爵阁下，继承帝国皇位，即日登基，是为卢西恩一世陛下……由菲特家族卡维奇·菲特公爵阁下，担任护国公。”
菲特家族！
果然是他们！
一股冰冷彻骨的仇恨，瞬间取代了所有的恐惧和悲伤，像毒液一样迅速流遍她的四肢百骸。她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握不住那张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的破纸。
凯撒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公告是前几天才传到迦南的。新皇帝登基得很匆忙，连像样的国丧期都没怎么遵守。而且，登基后的第一道重要法令，就是颁布了一项新的税种——‘礼税’。美其名曰，要用最盛大、最虔诚的典礼和奉献，来告慰先帝和皇储的在天之灵，祈求神佑帝国。”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艾薇莉亚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让凯撒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她剧烈颤抖的肩膀，和那紧紧攥着告示、指甲几乎要掐入木桌边缘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绝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在她还是皇储的时候，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帝国财政的巨大危机。国库连年空虚，庞大的军费和贵族奢靡的开销像无底洞。而税负却极不合理地压在最底层的农民和小市民身上。贵族，尤其是像菲特家族这样，通过垄断、走私甚至更黑暗的手段积累巨额财富的家族，却利用各种特权和法律漏洞，逃避了大部分税收。
她厌恶那些贵族，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人民被那些酒囊饭袋掏空，吸干。她想要做些什么来改变这一切，在一次讨论的国事的御前会议上，她力排众议，提出了一项激进改革草案。核心就是建立更严格的税务稽查制度，对贵族的资产、收入，尤其是那些灰色和黑色收入进行清算和课以重税。这项草案一旦实施，首当其冲、损失最惨重的，就是菲特家族。
她还记得当时卢西恩·菲特那张胖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以及他父亲，卡维奇·菲特公爵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阴冷。他们当时没有激烈反对，只是委婉地表示“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
原来，他们的“从长计议”，就是这场政变。仇恨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疯狂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毁。但她知道，一味的愤怒毫无用处。她还活着，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艾薇莉亚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强迫自己颤抖的肩膀慢慢平复下来。她松开几乎要嵌入桌面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苍白。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杂着震惊、悲伤和茫然的表情。
“天啊……皇帝陛下……皇储殿下……他们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涣散，“怎么会这样……狩猎……这太可怕了……菲特公爵……成了新皇帝……”她语无伦次，仿佛无法消化这巨大的信息。
“是啊，世事难料。”凯撒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走回壁炉边，说到“对于帝国来说，不过是换了一个坐在宝座上的人。但对于很多人来说……”他看了一眼艾薇莉亚，“……意味着天翻地覆。”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议事长，维纳长老他们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紧急情况商议。”
凯撒皱了皱眉，应了一声：“知道了。”他转向艾薇莉亚，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刚能下地，别想太多。先回去休息吧。”
艾薇莉亚点了点头，站起身离开。 走出木屋，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她独自走在返回那间简陋石屋的昏暗小路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队的脚步声。
直到确认周围再无他人，她一直强撑着的身体才猛地靠在一旁冰冷的石墙上，几乎要虚脱。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勉强不让自己哭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