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艾薇莉亚几乎未曾合眼。直到天刚蒙蒙亮，她才因疲惫勉强入睡。然而，还没有睡多久，一阵沉闷的敲门声又将她惊醒。
“艾薇莉亚，是我”是凯撒的声音。少女拖着疲倦的身躯走下床，打开门。 门外的男人依旧和昨天一样，似乎并没有因为整宿的工作而产生倦怠。
“休息得怎么样？”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迅速扫过。
“还好。”艾薇莉亚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收拾一下，跟我去议事厅。”凯撒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今天是议事会召开的日子。你既然暂时留在这里，听听无妨。多了解这里的规则，对你没坏处。”
艾薇莉亚答应了下来，很快整理完毕后，他们再次穿过昨天走过的道路，来到营地中心的位置。议事厅就在这里，这里是明烛的最高权力机构，是一座比周围建筑都要高大宽敞的殿堂。 两名手持长矛、神情警惕的守卫站在门两侧，见到凯撒，立刻躬身让开。凯撒伸手推开沉重的大门，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皮革味、尘土味，以及一种紧绷的、焦虑不安的气氛的热浪，顿时扑面而来。
厅内空间比从外面看更加宏大，挑高的屋顶由几根粗大的柱子支撑着。此刻，大厅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是青壮年男子，体格精悍，穿着各式各样的简陋的服装。当凯撒带着艾薇莉亚走进来时，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聚焦在艾薇莉亚身上。那目光充满了好奇。
“这里是议事会，”凯撒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转头向艾薇莉亚介绍道：“在明烛，所有重大决策都在这里进行表决。这些人是参与表决的议事员，而我是这里的议事长。你可以先坐在下面旁听，我需要和其余议事长一起主持会议。”
说罢，他径直走向大厅的中央。大厅的中央，是一张长桌，桌后有五张高背椅，目前坐着四个人，他们的衣着相对整齐，眼神中透着沉稳，他们，就是明烛的几位议事长。每个人的身前都放着一张名牌，上面是他们的名字。
艾薇莉亚走到一处角落坐下，然后开始快速而仔细地观察长桌前的议事长们。
坐在长桌中间靠左位置的是一个女人，名叫维纳。她大约四十岁年纪，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健康小麦色，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得没有一丝乱发的发髻，五官端正，未施粉黛，眼神锐利而沉稳，透着一股干练的气息。
坐在长桌的中间靠右位置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清瘦的老者，名叫扎得。他穿戴整齐，头发和胡子有精心打理过的痕迹，微微佝偻着背，眼神浑浊，但目光却十分锐利。与其说是平民，他的气质更像一个考究的贵族。
坐在最左边的，是一个名叫米尔斯的身材壮硕如铁塔般的光头大汉，而坐在最右边的，则是一个名叫奥伦的看起来相对文雅些的中年男人。
凯撒走到长桌的最中间，缓缓坐下，声音清晰而沉稳地说到：“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会议就正式开始吧。这次议事会的议题只有一个，想必大家应该也有所耳闻——粮食。我们已经没有足够地粮食了。”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我们清点过了。所有的存粮，包括那些留着做种的部分，就算按照最低的、只能保证不饿死的配给标准，最多也只能再支撑一个月。”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沉重的吸气声和骚动。虽然大家或多或少都有预感，但听到确切的数字，依然感到一阵不可思议。
凯撒继续道，语气沉重：“迦南的军队的封锁圈越来越紧。我们派出去试图绕过封锁、到偏远村镇采购的小队，但也无功而返。我们开垦的那些田地，庄稼长势不算好，而且至少还要几个月才能有收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焦虑的面孔，最后回到其他四位议事长脸上：“情况就是这样。说说吧，有什么办法？再小的可能，也提出来讨论。”
沉重的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便被打破。
“还能有什么办法？打出去！” 光头大汉米尔斯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面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他粗声粗气地吼道，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集中我们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人，选一个方向，豁出命去冲。总能撕开一个口子。就算得不到多少粮食，也比像个地老鼠一样窝在这里活活饿死强！老子宁愿战死，也不饿死！”
“打？米尔斯，动动你的脑子！怎么打？” “文雅”的中年男人奥伦立刻反驳，语气带嘲讽，“你的肌肉能挡得住官军的强弓硬弩吗？科伦大公的军队就死死守在入城的要道上，以逸待劳，修建了工事。我们缺粮乏力，冲出去就是送死！“
“奥伦，那你说怎么办？在这里等死？一个月！一个月后大家一起啃树皮吗？”米尔斯怒目圆睁，额角的青筋暴起。
“或许……可以考虑分散撤离。”维纳犹豫着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化整为零，放弃据点，大家分散成小股，从不同的、不为人知的山路悄悄摸出去……或许……或许能有一部分人活下来……”
“分散？离开了据点，我们就是一群流民，更容易被官军和各地的巡逻队像打兔子一样各个歼灭。而且老弱妇孺怎么办？受伤的兄弟怎么办？丢下他们等死吗？”台下立刻有人激动地大声反对。
“我们可以尝试和那些贵族谈谈？”又有人抱着侥幸心理提出。
“别提那群贪婪的鬣狗。”一个老兵啐了一口，“他们只会趁火打劫，不想着背后捅我们一刀就不错了。跟他们谈？是与虎谋皮！”
建议一个接一个被提出，又迅速被更现实的质疑和否定淹没。大厅里充满了越来越激烈的争吵。维纳努力维持着秩序，引导讨论，但显然，在生存的巨大压力下，固有的分歧和恐惧被放大，难以弥合。会议似乎陷入了僵局。
艾薇莉亚静静地坐在阴影里，观察着这一切。作为受过最完整帝王术和军政管理的皇储，她本能地开始以统治者的视角分析眼前的局势。明烛面临的困境是典型的资源枯竭与战略围困。强攻突围，在敌强弱、敌逸我劳的情况下，是伤亡最大、成功率最低的下下之策。分散撤离，意味着组织瓦解，失去集体力量，生存概率同样渺茫，且违背了这个组织凝聚的初衷。向外求援，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更是将命运交到不可靠的他人手中，希望渺茫。
她的思绪飞速展开。迦南行省……科伦大公……维希家族……。迦南行省多山，并非帝国的产粮大区，其粮食供应很大程度上依赖中央调拨、邻近行省的输入，以及设置在关键节点的几个大型官仓的储备。科伦大公……她努力回忆宫廷里关于这位封疆大吏的零星信息，骄奢淫逸，好大喜功，尤其喜欢修建华丽的宫殿、别墅和花园，常常为了个人享乐而兴师动众，甚至不惜挪用公务经费……
一个被遗忘的细节突然闪过脑海：大约一年前，似乎有奏报提及，迦南行省首府卢塞恩城内的主要官仓，因为科伦大公要在原址上扩建他的公爵府花园，而被迁移到了城外某个地方……原因是城内空间不足，且粮仓“有碍观瞻”……
这个念头，如同在浓稠的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弱闪电，骤然照亮了某个可能性。她的心脏猛地加速跳动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