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一直在一旁沉默的艾薇莉亚突然开口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在大厅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我们有其他方法。”
争吵声停息了。人们都将好奇的目光投向这个陌生的女孩。
“喂,你是谁?这里是议事会”米尔斯呵斥道,“只有议事员才有发言的权利,而且我们在讨论生死存亡的大事,闲杂人等不要添乱。”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满脸的鄙夷和不耐烦。
“别急,让她说说看。”凯撒抬起了一只手,他深邃的目光落在艾薇莉亚脸上。 “她说自己是从皇宫里逃难来的,说不定有什么不一样的看法。”
艾薇莉亚强迫自己忽略其他人怀疑的目光,微微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迦南的粮食封锁之所以有效,是因为他们控制着交通要道,让我们无法从城内获得补给。但如果我们能从其他地方获得粮食,这封锁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从其他地方获得粮食?粮食会从天上掉下来吗?”台下有人忍不住哄笑起来,觉得这女人是不是疯了。
“不,”艾薇莉亚没有被笑声打断,她的目光扫过台上五位神色各异的议事长,最后坚定地迎向凯撒,“粮食就在迦南,就在离我们可能并不太远的地方——在科伦大公的官仓里。”
“偷袭官仓?”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议事厅中炸响,所有人都被这个疯狂至极的想法惊呆了。维纳和奥伦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一旁一直沉默的老者扎得浑浊的眼珠里射出锐利的光芒。米尔斯更是像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张大了嘴,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疯了!”米尔斯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偷袭官仓?你知道官仓是什么地方吗?城墙高垒,守军无数!就凭我们这些人,去攻打官仓?简直是让我们所有人去送死!死得连渣都不剩!”
奥伦也皱紧了眉头,语气虽然比米尔斯克制,但同样充满了否定:“这位小姐,我理解你想帮忙的心情,但这个想法……实在太不切实际了。先不说我们如何突破坚固的城墙和数量占优的守军,就算我们侥幸成功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卢塞恩城的援军会立刻扑过来,我们如何在敌军合围之前,将沉重的粮食运回据点?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连一向沉稳的维纳也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风险太大了。这几乎等同于自杀式攻击。我们不能用整个明烛的命运去赌一个毫无胜算的计划。”
面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质疑和否定,艾薇莉亚并没有显露出丝毫慌乱。她微微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在喧哗中像一道清冽的溪流,虽然微弱,却执着地穿透了嘈杂:“请各位听我说完我的全部想法。”
“首先,关于官仓的位置。科伦大公为了在首府卢塞恩城内扩建他的新宫殿和花园,大约在半年前,就已经将位于城西的主要官仓,迁到了城外枫叶镇附近的一处旧有营垒。那里虽然也有守卫,但无论是城墙高度、防御工事,还是驻军数量,都远不能与城内相提并论。”
“其次,关于守军的状况。根据我对科伦大公……以及他手下那些军官和士兵习气的了解,驻守枫叶镇粮仓的部队,并非科伦大公麾下的精锐。大多是些不受重视的二线部队,甚至可能掺杂了受处罚的兵卒。军纪相对涣散,尤其是夜间,除了固定哨塔和必要的巡逻队,大部分士兵都会留在营房内休息,或者……到附近的镇子上找乐子。夜间的守卫,远非铁板一块。”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众人的反应。看到一些人脸上的嘲讽和否定开始被震惊和认真的思索所取代。
“所以,我的想法是,”艾薇莉亚趁热打铁,开始阐述计划的核心,“我们不需要强攻。我们可以派出一支精锐的小队,人数不必多,三十到五十人足矣,但必须个个身手矫健,经验丰富,善于夜间行动和潜伏。”
“行动时间,定在深夜。队伍分为两组。第一组,人数稍少,负责制造混乱。他们不需要靠近粮仓核心区域,只需在外围,比如上风处的树林里,制造小的火灾,或者模仿野兽嚎叫、制造奇怪的声响,吸引粮仓主要守卫的注意力,将他们引开。第二组,是主力,趁机从防御相对薄弱的侧翼或后墙,利用钩索等工具潜入粮仓区域。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也不是杀敌,而是抢运!以最快速度找到并打开仓门。”
她的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同时,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好驮马和车辆,隐藏在粮仓附近预先勘察好的安全地点。一旦仓门打开,主力组发出信号,运输队立刻跟上,用最快的速度装运粮食。行动必须快,得手后立刻沿预先勘察的道路撤回。我推测,等枫叶镇的混乱消息传到卢塞恩城,再等城内的援军集结出发,我们早已带着粮食进入山区,消失在复杂的地形中了。科伦大公麾下不同系统的军队之间,协调效率向来不高,这可以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艾薇莉亚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地将整个偷袭计划阐述出来,甚至考虑到了敌军内部可能存在的矛盾和弱点。这个计划,大胆、冒险,但绝非无脑的蛮干。
大厅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先前所有的质疑和嘲讽,此刻都化为了震惊和沉默的思索。人们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从最初的完全不信,到将信将疑,再到开始认真权衡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尤其是关于官仓位置和守军弱点的信息,如果是真的,那这个计划无疑是可以实施的。
“可是……”一直沉默的扎得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艾薇莉亚,像一把解剖刀,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官仓的具体位置变动,守军的内部情况和夜间习性……这些,可不是一个普通流民能知道的事情。你,究竟是什么人?”
瞬间,所有的目光再次如同聚光灯般打在艾薇莉亚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更深的审视和警惕。
艾薇莉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之词。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做出一种混合着悲伤、难堪和一丝屈辱的表情,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我……我原本是皇宫中侍女。”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因为……不小心得罪了一位有权势的贵人,才被迫辗转流落至此。”她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涌上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哀伤。
“在宫里的时候,我……我曾服侍过一些喜欢聚在一起谈论外间事务、议论朝中大臣和各地大公隐私的贵族女眷。”她继续解释道,将一切推给宫廷内帷的闲言碎语,“科伦大公好大喜功,为了修建宫殿挪动官仓,以及他手下军纪涣散、军官们贪图享乐,在贵族圈子的茶余饭后……并不是什么秘密。我……我也是听那些夫人们当笑话谈起过,才偶然得知……没想到,如今竟……”她的话语适时地停住,留下一个落难之人回忆往昔荣华、感慨世事无常的凄凉姿态。
艾薇莉亚将一切都推给了“宫中听闻”和“贵族八卦”,这是一个勉强能说得通,又难以立刻证实的理由。大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人们看着她苍白而美丽的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屈辱和哀伤,部分人选择了相信,至少是暂时相信。一个落难的宫中侍女,这个身份似乎能解释她的谈吐气质和这些非常规的知识。
“扎得长老,我有一个提议“凯撒打破了沉默,他看向各位议事长说道,”既然眼下大家都没有更好的办法,那么艾薇莉亚的方法也不妨一试,至于她的消息是否可靠,我们可以将她编入队伍和我们一起行动,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情况,我们再处理她也不迟,各位觉得如何?“
维纳沉吟着,目光在艾薇莉亚平静而苍白的脸和凯撒坚定的脸上来回移动,又看了看台下眼中因为出现一丝希望而重新亮起光芒的众人。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虽然风险极大,但……确实是唯一有主动性的选择。与其饿死,不如一搏。我同意。”
奥伦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了许久,脑中盘算着成功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和失败将导致的毁灭性后果。最终,他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虽然像是在走钢丝……但眼下,我们确实已经没有更稳妥的路了。我同意。”
米尔斯哼了一声,看了看凯撒,又看了看似乎因为计划被认真讨论而稍微挺直了脊背的艾薇莉亚,粗声粗气地道:“好吧!反正都是拼命!这样干,总比TM窝囊地饿死强!老子同意了!要是这计划不行,害死了兄弟们,我第一个饶不了你!”后半句是对着艾薇莉亚说的,威胁意味十足。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最后一位扎得身上。老人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艾薇莉亚身上,那目光仿佛有千钧之重,要一直看到她灵魂深处去。整个大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轻了。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就在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时,扎得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却清晰:
“同意。”
在各位议事长的带头下,议事会很快投票通过了艾薇莉亚的计划。艾薇莉亚也松了一口气,毕竟自己以一个外人的身份说服其他人本就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但好在最终取得了成功。
随后,凯撒开始对具体的计划进行部署。他领队,和米尔斯一起负责吸引守卫的注意,另一队由维纳负责,和艾薇莉亚一起负责粮食的搬运。布置完任务后,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复杂难明。
“希望你的‘听闻’,足够准确。”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明烛几百人的性命,现在可都系在你这的计划上了。”
艾薇莉亚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碧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闪躲,说到:“这是我唯一能提供的帮助。为了活下去。”
凯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投入到紧张的备战工作中。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明亮的光线里。